余命一年的我，遇见了余命半年的你

作者：森田碧

第一卷 期间限定之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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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我无意间抬起头来，看到了紧紧依附在窗户玻璃上的雨滴。由于我一直待在寂静的病房里画画，因此完全没察觉到有雨声。不过希望至少在出院当天可以有个清爽的蓝天。如此心想的我轻轻叹了口气，又将视线向下望去。

我重新握好右手里的笔，在病床桌上摊开的速写本上面，以轻快的笔触拉出细细的线条。

一只鸟将大大的翅膀伸展开来，在广大的天空中自由自在的飞翔。这是我在这间小小的病房内，一个人孤单描绘的画。

为时一周的住院检查，终于就要结束。今天也是春假的最后一天。

从明天起，我就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不过与其那样讲，或许应该说「姑且算是高中二年级学生」更恰当。我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升上三年级。

我又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摆在床边桌上的时钟。距离妈妈跟妹妹说要来接我的时间，只剩下十分钟。我急忙舞动铅笔。

十分钟后，终于大功告成。我看了一下自己刚画完的鸟类素描，点头肯定。

「算八十六分吧。」我给自己打了一个宽松的分数。

给自己的画打分，是我最近在这里新发掘的乐趣。住院期间我已经画了好几张图，不过这张分数是最高的。

正当我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刚画好的画时，有人敲门了。在我回应之前，门便被用力打开。

「哥哥，我来接你啰。」

探头进来的是妹妹夏海。

「秋人，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行李收好了吗？」

跟着夏海走进病房里来的妈妈一脸担心地说。

「我的身体状况不错啊。行李也收好了，随时都可以出院。」

我用双手提起两个分别装了换洗衣物跟塞满速写本与漫画的纸袋，离开病房。右手的纸袋非常沉重，我有点担心提把的部分会整个裂开。

「今天去吃寿司吧。秋人，你不是最爱吃寿司了吗？」

「还好。随便吃什么都行。」

我有些烦躁地回答。

「寿司！寿司！」

夏海很开心的接连叫喊。我苦笑着心想，真是个会让人感到害羞的妹妹。

就在此时，在前往电梯的走道途中，出现了一名少女。

她身穿睡衣，应该是住院的病人。摇曳着一头光泽长发的她，走路姿势相当端庄。雪白的肌肤配上清澈的瞳眸，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那水亮的双眼，似乎正紧盯着远方的某处。

擦身而过的瞬间，我跟她碰巧四目相对。那一刻，周遭时间的流速似乎也随之慢了下来。我们实际上大概只对视了一、两秒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经历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感受。彷佛我与她已互相凝视了好几分钟似的。

我眨了眨眼，在她迈步离去之后，时间又恢复了正常的流速。这种感触真的很难形容。

她将速写本夹在腋下步行而去。我转过头，用目光追逐她。结果，她在交谊厅靠窗户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接着打开了速写本，开始画着某种图案。

「哥哥？电梯要来啰！」

夏海在走道尽头对我招手。

「啊啊，我马上过去。」

我如此说着，往夏海那边移动。我在转角处又转头回望，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一脸爱困的模样。

因为住院病人都是长者居多，所以我完全没想到会有跟我年龄相当的女孩子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住院呢？

她在画什么画呢？

在回家的车上，我一直在想那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的事。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想，毕竟只是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而已。可从那天起，每当我画画的时候，就会想起她。

最近，我呆望着窗外的次数变多了。没有特别去看什么，就只是望着在风中摇曳的花草树木以及似乎正畅快地在空中盘旋飞翔的小鸟。这么做，可以让我忘掉不少烦恼。我喜欢这种时光缓慢流逝的感觉。

「喂早坂！别东张西望，专心上课！」

「……是，对不起。」

我将视线从窗外移回到黑板上。被吼了这么一声，我突地想起来现在是数学课，科任的山崎老师正在瞪着我。不过，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没有未来，就算把数学学好，也没有任何用处。

我托着脸颊，又把视线移到外面去。樱花正如梦似幻般地片片散落。

「秋人，你再继续看外面的话又会捱骂喔。」

「嗯，我知道。」

悄声提醒我的，是坐在我右手边位子上的儿时玩伴藤本绘里。她对我露出了可爱的微笑后，就又摇着扎成马尾的秀发回头望向黑板。

绘里拼命努力的写笔记。笔记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看起来好像是某种密码。相较之下，我的笔记本就是整片空白。翻回上一页之后，页面上出现的，是我在上课打发时间时画出来的绘里侧脸。我打的分数是六十七分，是张没画好的画。

虽然我没有那种特别值得一提的兴趣，不过我从以前就喜欢画画。画画跟望着窗外发呆一样，都能让我不去想讨厌的事。我会心无杂念，默默地把好几道线条描绘出来，将画完成。在这么做的过程中时间会流逝，一节课也会不知不觉的结束。我的学习笔记本，如今已经成了速写本。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结束。下个月要小考，请记得事先复习今天教的进度！」

山崎老师说完这句话之后，宣告这节课结束的钟声便响了起来，今天的所有课程也都上完了。原本回归安静的教室一口气闹成一片，有学生已经气势汹汹的从教室跑出去，也有学生继续在座位上坐着开始聊天嘻笑。他们正在聊着关于「下个月的小考会怎样」、「接下来要去哪里玩啊？」之类的话题。

管他小考还是大考，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了。

「秋人，你今天也不去社团活动吗？」

绘里一脸担心地向我发问。

「嗯，我今天也直接回家。」

「……这样啊。」

「那就，明天见。」

在我把书包搭在肩上，准备离开教室时，绘里再度出声。「喂，秋人」，让我停下脚步。

「总觉得秋人最近变了。如果你有任何烦恼，我都愿意听你说，你就不用客气，全部说出来吧。」

绘里以担忧的表情直盯着我，如此说道。

「谢谢。不过，我没问题。你自己社团活动好好加油。」

虽然绘里开了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我没再理会，转身离开教室。绘里是篮球社的，我则是美术社的社员。这几个月，我一直都没有去社团活动。

「咦，秋人要回去啦？今天你也不去社团吗？」

这回是在刚离开教室时，被不同班的村井翔太出声叫唤，又一次停下脚步。他也是我的儿时玩伴，我跟绘里与翔太从国小、国中到高中都是念同一所学校，我跟翔太更早在托儿所的时候开始就是好友。短发爽朗的翔太跟毫无特色的我不一样，他非常受女孩子欢迎，而且还是足球社的主将。

「我要回家。总觉得有点累，以后社团活动就都不去了。」

「这样啊。秋人，绘里很担心你，说你最近一直都没精神。出了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事。那我走啰。」

即便翔太也好像想说些什么，不过我还是转身背向他，迈步前进。

我的烦恼太过沉重。如果是跟人聊聊就可以解决的事，我早就找人讨论了。话说回来，这本来就不是找谁讨论一下，就有办法可以想的问题。搞不好讲了也只会接收到怜悯的目光而已。所以，不管是跟好友还是其他人，我都没打算说。

我一路走到公车站，等公车来。

抬头仰望上空，上方是一片万里无云的青空，但晴空却没能带给我好心情。我甚至认为反正都在天上，多云到昏暗的天空或许还比较好一点。

公车站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些同校的学生，逐渐喧哗吵闹起来。看着笑得一脸白痴的他们，我突然满肚子怒火。

「很吵耶～～去死啦！」

这句话让我心头猛然一惊。回头一望，便看见几个三年级的学长正在互相嘻闹。

虽然很想直接回他们一句「别把『去死』这个词随便挂在嘴上啦！」，可最后还是把话吞进肚子里。

毕竟我以前也常动不动就叫别人去死。印象中跟朋友吵架、或是在电玩中打倒敌方角色的时候，我都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或许正因如此，这些词汇才在一路辗转累积之后，反弹回自己身上。

公车到站后，我在安静无声的前方座位上坐了下来。因为后面照惯例都会被三年级的学长占据，所以相当吵闹；也因此，我总是会在位子空出来的时候坐在司机的正后方。

跟往常一样，我静静地呆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正不断流动，最后在第九个站下车。

从下车处再走差不多十分钟，就可以看到熟悉的家。今天又一下子就过去了，留给我的时间，到底还有多少呢？如今的我，就像是等待死刑执行的犯人。明知近期必死却不晓得死期到底是哪一天，这种感觉令人相当烦躁。

—余命一年，能不能活着从高中毕业都还是未知数。

从今天往回推到大约两个月以前、也就是高中一年级的冬天，我被医师如此宣告。绝望，这两个字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盘旋。

仔细回想起来，我从以前就是个运气满差的人。或者应该说，我满常抽到坏运签的。

比方国小的时候，就只有我的营养午餐面包里头会有针。

国中时跑去参加喜欢艺人的露天演唱会，明明有一大堆观众，却只有我的头上会有鸟粪掉下来。

而在参加高中入学考时，尽管有那么多考生，但就只有我被发到的答案卷是整张白纸。其他例子要举下去更是没完没了。

如果去抽签，抽到的不是凶就是大凶。即便玩手游，一转蛋就注定保底。

就连在玩黑胡子海盗桶的时候，我也是第一刀便捅中了海盗。

已经有好几次跟在空中不停旋转，表情彷佛在说「是你喔，真的假的？」的黑胡子海盗大眼瞪小眼的经验了。

接着高一的冬天，对我来说，最大的不幸到来了。

在这之前不管遇到什么事，反正也不会死，所以我觉得无所谓，轻松认命就算了。但是，这回可没办法这么做。

我又抽到坏签了。

那是在依然酷寒的二月时发生的事。

我从学校踩着自行车回家，结果半路突然一阵心悸，紧接着便喘不过气。当我从自行车上下来原地蹲下的时候，一位带狗散步的阿姨偶然路过。阿姨轻拍我的背，狗也对着我吠叫，不知何时，许多人聚集在我的四周。

「小兄弟，你没事吧？」

「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出声表示没事，用手制止了他们，勉强起身牵着自行车，离开了那个地方。

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休息了一阵子之后，我的状况才稳定下来。因为以前从来没这样过，所以回家后我就如实告知父母亲自己的状况，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便带我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心脏被发现长了肿瘤，是非常罕见的病症，而且由于肿瘤的所在位置与增生情况都很不妙，因此手术难以切除，基本上等于无药可医。

「如果我生了病，没多少日子可活，直接告诉我事实就好。」

这是大约半年前，奶奶罹患癌症接受余命宣告时，我跟父母亲说的话。在父母亲正犹豫要不要告知奶奶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我当时认为这种时候绝对是坦承会比较好，比起什么都不知道就死掉，事前知道的话比较能够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接受。我当时是认真这么想的。可是如今我后悔了。如果没有听到就好了，不知道还比较好。事到如今就算后悔，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父母亲毫不犹豫的把我叫来检查室，而我的主治大夫菊池医师则以平静的语气宣告我的余命。

一开始我并不明白医生的意思。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察觉到那是对我说的话。老实说，当时的状况更像是平常在电视剧或电影当中才看得到的场景。

就算我被告知余命一年，仍然没有什么实感。心脏又不痛，呼吸也正常，结果却只剩一年好活，这种事我完全无法想像。

我以前一直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没想到如今才十六岁就得面对，实在难以接受。菊池医师告诉我，虽说宣告余命一年，但实际上既有存活一年以上的案例，也有在那之前便死亡的案例。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不管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

菊池医师曾经医治过一名跟我有同样病症的老人，并告知对方余命一个月，可是那名老人后来存活了两年。尽管医师用「也是有这样的案例」来鼓励我，但他并没有说我救得活。

「秋人，你回来啦。」

我静静的走入家门，察觉到我回家的妈妈随即开口。

「我回来了。」

我低声回应。知道我病情的人，只有爸爸跟妈妈而已。他们并没有告知春天后就要上国中的妹妹。即便我死了，这个家还有妹妹夏海。父母亲大概是不想让她觉得孤单吧？

「哥哥，数学我有地方不懂，教我。」

当我爬上楼梯，回到位于二楼的房间并放下书包后，夏海不敲门便直接走了进来。

「喔，好啊。」

我在家都尽可能地和往常一样行动。父母亲会特意顾虑我，给我多一点零用钱，还会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通常会没好气的回答「没有啦」，只要能像以前那样生活就好。

我盯着妹妹念完书之后，把电脑打开。

『轻松死掉的方法』。

我最近一直在搜寻这个关键词。

与其对步步进逼的死亡感到害怕，自己选择去死不是比较好吗？这两个月我不断反覆思考后，最终得到了这样的答案。可是，我并没有寻死的勇气。今天就去死吧；不对，还是明天死好了。我像这样反覆犹豫，度过了好几天。搞不好最后在我自杀之前，心脏就先停下来了。

我关上电脑，在床上躺成「大」字形，茫然地望向天花板好一段时间。

我为什么会这么不幸？我一定是全世界最不幸的高中生。一想到这里，我就控制不住了。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等下一定会厌世到想哭。

我坐到书桌前，打开速写本，将前几天请人帮我买的素描用铅笔拿出来，继续画之前没画完的作品。

在完全的黑暗中，朦胧的月亮隐约浮出，底下有一条河流，反射在水面上的月亮则颇具幻想风格，我觉得自己画得真好。

明暗对比还有一些不足的地方，我补画了几条线，进行最后的完稿。

这张画并不是实际存在的场景，而是凭我的想像描绘出来的素描作品。在万籁俱寂的房间里，只有铅笔疾行时的沙沙声响。这样的声音，带给我无法形容的舒适感。光声音就能让我的内心安宁。画画这件事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至高无上的必要时光。

一张少女的脸庞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让我的手停了下来。就是那位在医院走道上邂逅的少女。她现在是不是也正一个人孤零零的画画呢？我放下铅笔仰头看着天花板，长呼了一口气。

第二天，我也搭公车到学校。一到教室就听到绘里出声道「早安」，我也简短回了一声「早」。

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今天我依旧呆望着窗外，如果望腻了就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图。我不会特别去决定要拿什么当题材，一直都是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的东西画下来。

今天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单眼相机。由于爸爸喜欢拍照，因此我看过好几次那种相机。我一面回忆着它的模样，一面仔细地勾勒出细节。画完的时候，这节课也上完了。只要重复这样的行动六次，今天的课程便全部结束，我就可以搭公车回家，然后再次重复相同的每一天。

「秋人果然很会画画，你打算去念美术大学吗？」

下课时间，绘里探头看着我的笔记本这么说。

「我应该不会去上大学。绘里你有什么打算？」

「你不上大学？……我的话还在思考中。」

「这样啊。反正还有两年，你可以慢慢想。」

「说的也是。」

我的状况其实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但我并不打算解释，对话也随之结束。

就这样那样的，今天也平安无事的过去了。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多久，我也不清楚。在那个日子来临之前，我只能静静的等待时光流逝而已。

因为已经安排时间要去医院复检，所以我在课程结束之后便马上离开学校，搭上公车。到了医院以后，我在候诊室等了一阵子，等待叫号进去检查。

在接受了跟以往一样的检查之后，我又坐回候诊室的椅子上。没多久，目光便被前方经过的少女吸了过去。

她留着一头及肩黑发，五官端正，气色却不佳。身材宛如铅笔一般削瘦。那穿着浅粉色睡衣的女孩就跟之前一样，单手拿着速写本，从我眼前缓缓走过。

我知道她。但我不晓得她的名字与年龄，也不清楚她为何会在这间医院。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了。

打从首次见到她的那一天以来，我画画时几乎都会想起她，没想到她竟然还在住院。

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她不可能会记得我。在批价缴费完成后，我就刻意跑去找她。

四楼的交谊厅。有预感她一定就在那边的我搭上电梯，按下了四楼的按钮。随着电梯缓缓上升，心脏也随之狂跳。我很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因心脏病而起的心悸。电梯门缓缓打开之后，我走向交谊厅。

她就在日照明亮、阳光明媚的交谊厅里。坐在靠窗户位子上的她，正一个劲儿地画画。紧张的我在原地动弹不得了好一会儿，而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只顾着挥动铅笔。

是要就这么回去，还是要试着出声打招呼？我犹豫片刻之后下定决心，走过去靠近她。

「请问……」

我的声调不自然地上扬，但她并没有回应。于是我又再一次开口。

「请问……你在画什么呢？」

这回我把话说清楚了。她把头转了过来，眨着那双大眼，一脸讶异地看着我。我一直以为她应该跟我同龄，但果然还是比我小吧？那抬起眼眸望向我的表情，总感觉有些稚嫩。

在彼此互视了几秒钟之后，她回头向前，原本停下来的手又动起来开始画画。看样子我是被忽视了。但也没办法，从她的角度来看，我就像一个会搭讪虚弱住院少女的超级渣男。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能继续呆站在原处。就在我思考是否要再搭一次话时，她先发声了。

「那边，你要不要先坐？」

她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连一眼也没瞧我就这么说。我心想，声音真可爱啊。

我听她的话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虽说能坐下来是很好，可接下来我们之间便只剩下了沉默。

「请问，你在画什么呢？」

安静到尴尬的气氛令我相当难受，只好试图开口打破沉默。结果她却以像哄小孩的语气回答，「再一下下就画完了，安静点哦」。

接下来我静静等待了差不多十分钟，她才看了看自己的画点了点头，说了声：「嗯，画好了。」

「画好了？」

「嗯，画好了。」

她说这话的声调，比前面一句要低沉一些。

「可以看吗？」

「请看。」

我接过速写本，看着她刚完成的画。发现不管构图还是用色，都宛如相片一般精美。

我紧盯着那张画不放，在心中连连感叹她居然能光用彩色铅笔就能画出这么美丽的图。

彩虹高悬在广阔的青空上，几只鸽子恣意飞翔。画的最前方是色彩缤纷的盛开花朵，其后方则有一道河川流过。

「好漂亮。这是实际存在的地方吗？」

由于画得实在太美，因此我试探性地如此询问。若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那我一定要去一次看看。

「该怎么说呢？也许真的存在，但也有可能不是。」

对她的暧昧回答，我歪头表达不解。

「这个，你认为会是哪里？」她对我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像乐园。」

我想她一定是以乐园为主题进行描绘的，毕竟光看就很有那种氛围。

「乐园……吗。这答案还不坏。不过，有一点不太对。」

「那么，正确答案是？」

「天堂。」

「……天堂？」

在我反问回去后，她点头「嗯」了一声，又补充一句「是我靠想像试着画出来的」。经她一提我才发现真的很像，可因为我没去过天堂，所以也不好说。

「我觉得你画得很棒，但为什么要选天堂当主题？」

感觉不是很吉利。尽管我这么想，不过倒是没直接说出来。

她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在我手上的她自己的画。

感到有些尴尬的我，不自觉地将速写本向前翻了一页。在那一页上头又是一幅色彩鲜艳且美丽的画，然而我看着那张画，却不由自主的倒抽一口气。

青空之下是一片海洋，彩虹高悬其上。画的中央有座阶梯，是一座通往上空的彩虹色阶梯。一名身穿白色连身裙以背示人的少女，正踏着那座幻想般的阶梯向上走，彷佛接下来就要走向天堂一般。是一幅令人感到相当不可思议的画。

「那个女孩子，就是我。」

就在我观看她的画时，听到这么一句低语。她面无表情的凝视着我。

「啊，这样呀。怎么说……看起来简直像你等一下就要上天堂的样子耶。」

我才以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完，她便立刻回答：「没错」。

因为她一脸认真，我回应不下去。

「我快死了。」

「咦？」

会不会是我听错？快死了，感觉这种话以前听过。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快死了。」

她把同样一句话重复了一次。

「所以，我才靠想像把天堂试着画出来。」

她表情不变低声说。我则又一次将目光移向她的画。

图中的那名少女，踏着彩虹色的阶梯往上走。而她要抵达的地方，似乎就是刚刚她画好的天堂。

我说不出话，继续望着她的图。这么重大的秘密，是可以对第一次见面的我揭露的吗？我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不对，她说不定只是在捉弄我而已。希望是这样。

「我生了病。听说是好几十万人当中只会有一人罹患的罕见疾病。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常常进出医院了。」

她以平板的声调如此说完，便把我手上的速写本拿走再用彩色铅笔继续画。虽然她才刚说过已经完成，不过似乎对那张天堂的图还有哪里不太满意，又画了好几道线条加以修饰。

「听说，我只剩下半年好活。」

她一边画图，一边彷佛事不关己的说。因为她未免也太从容的关系，所以我从她的话语中感受不到几分认真。然而她没有说谎的理由，而且看得出来她的确长期都在住院。

「你真的只能再活半年吗？」

「嗯，真的。」

对我的发问，她没停下手就回答了。

「你呢？为什么会在医院？是来找谁探病吗？」

「……嗯，这个嘛，算是那样吧。」

「哦，是这样啊。」

我没办法说出口。其实我也生了重病，只能再活不到一年了，这种话我没办法像她那样轻易说出口。为什么她能这么处之泰然呢？看起来她似乎不怕死。

「你不怕吗？」

「怕什么？」

对于我的问题，她用问题回应。明明她应该会明白我的言下之意才对。然而，她似乎也没有逞强的样子。

「你可能马上就要死了，可是你却完全没有怕的样子。」

「嗯，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满久以前就有人告诉我，我活不了太久，所以我反而在期待吧？比起一直待在医院，天堂好像还比较不无聊。而且不管是风景还是空气，都应该比这里要好得多。」

她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便将原本绘图的手停下来，专注凝视着天堂的画。那一脸淡然的模样，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只见她慢慢阖上了速写本站起身。

「我差不多该回病房了。」

她望向挂在交谊厅墙上的大时钟如此说。可能是来探病的访客到了，或者是要接受什么诊察吧？我也起身站立，目送她离开。但内心其实还想跟她再多聊一会。

「你一直都会在这里画画吗？」

如果以后到这里来还能见到你吗？我怀着期待如此询问。

「不是在病房，就是在这里。人多的时候大概就会在病房里画了。」

「这样啊。那我还可不可以来看你画画？」

我硬是制造了一个跟她再见面的借口。

她在沉默了几秒之后，露出了微笑，说：「好啊」。

「再见。」

她将速写本夹在腋下离开了。我则搭乘电梯下到一楼，离开医院。

在回程的公车里，我一直在想着她的事。她真的只剩半年的寿命吗？

明明余命比我还要短，她却一副悠然独立的模样。一般人如果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应该都会跟我一样绝望，对任何事情都会觉得无所谓才对。还是说有问题的人其实是我？

她看起来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在思考模式上跟我简直完全不一样。害怕死亡的我、跟期待死亡的她，只要去除掉这点不同，也就不会觉得她有多异常。而且那些美丽的画，不单只是画得好看而已，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她的画吸引了我，她本人也是。

在下了公车回家的途中，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么说来，我忘记问她的名字跟年龄了。尽管我也很在意她的病情，不过这种事或许还是别问比较好。就算问了我一定也听不懂，而且她应该不太想谈。

我叹了口气仰望天空。天空染上橙色，西沉中的阳光照在我的脸颊上。

不知道我还能够看见这么美丽的晚霞多少回呢？陷入感伤心情的我继续行走，感觉上如果是现在，应该就能画出不错的画。

我一到家，便立刻钻进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毫不迟疑的挥动铅笔。我只用黑色铅笔，描绘着前不久才看到的夕阳。

「秋人？你回来了吗？」

虽然可以听得到妈妈从楼下传上来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画图。我将铅笔横放在纸上，来回擦磨笔芯绘制出阴影，又将铅笔竖立起来描绘线条，就这么花了大约一小时左右才把画完成。

可能是因为只用黑色铅笔描绘的关系，果然缺了点味道，单用一种黑色去表现夕阳的难度真的相当高。不过，就我自己而言还算满意。每次我都会赞许自己画了张好图。八十二分，我打了分数。

我阖上速写本，望向天花板。以白色壁纸张贴的天花板看起来就像一幅巨大的画布。

我慢慢闭上眼睛，在黑色的画布上浮现出来的，便是那名少女。是那名描绘那些美丽图画，我却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少女。下次我还要再去找她。下定如此决心的我睁开了眼睛。

「哥，晚饭好啰！妈妈叫你再过五分钟就下来。」

妹妹夏海这回一样不敲门，直接把门打开对着我喊。

「好，我知道了。」

我回应完，夏海便马上离开房间。

五分钟后，我走出房间下了楼梯。一到客厅，妈妈就在对面的开放式厨房那边出声说：「对不起，因为汉堡排还没烤好，要再等五分钟唷！」。

「咦～～我肚子饿了啦！」夏海在闹别扭。

坐在沙发上看晚报的爸爸见到这幅景象，脸上浮现出苦笑。

眼前的一切宛如一出家庭连续剧。这么幸福的日常风景，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如果我不在，幸福的家庭日常是否就会毁于一旦？爸爸跟妈妈会为我哭泣吗？

我一面看着迫不及待拿起筷子的夏海，一面模模糊糊地思考这些事。

五月结束，时序在我注意到时已进入了六月。上学途中见到的那些花花草草日益青翠，让人实际感受到季节的变迁。来年的五月，我可能就不在世上了；无论是在春夏盛开的花朵，抑或是这片景色，这次欣赏过或许就得永别。一思及此，就觉得平常不会特别停下脚步去注意的眼前风景，如今看来格外可爱。

我一面远望着茂密生长的花草树木一面步行，在一如往常的时间到公车站排队，坐上准时抵达的公车，随便找个位子坐下。在离自己家最近的公车站上车时，因为时间尚早的关系，车内还是空的。从这里开始通往学校的路上人会逐渐变多，车子里头也会热闹起来。

从前还健康的时候，我通常都骑自行车上学。从家到学校骑自行车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途中还有斜坡。斜坡的外号叫「心脏爆破坡」，要到学校就非得通过这条斜坡不可。

即使如此，我原本还是想骑自行车上学，可在父母亲劝说下才无可奈何地改坐公车到学校。对于平常靠自行车行动的我来说，只能沿着既定的路线行驶的公车有点无聊。

「啊，秋人！早安！」

当我从公车上下来低头走路的时候，绘里骑自行车从后方出声叫了我。她从自行车上下来，跟我并肩行走。

「早。」

我瞥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让自己的脚向前迈进。在我的病被发现之前，每天都会跟绘里一起骑自行车上学。翔太则因足球社的晨间练习之类的关系，总是会先一步到校。

「今天天气真好呢。」

「……是啊。」

「等下数学有小考哦！有没有用功念书呀？」

「……没有。」

「这样啊……」

最近绘里跟我的对话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绘里主动跟我说话，我简短回答她。她会说我「变了」的原因之一，可能就是这一点。以前我们之间的对话随性得多。我并非不想跟绘里聊天，但话一说出口就会感到心痛。可以的话，我想尽量跟她保持距离。

我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很喜欢绘里。自从国小一年级同班以来，我不论在国中、高中都只想着她。可是，如今我已经没了那样的心情。为什么会说不爱就不爱了呢？其实想想也知道原因，就是我的病害的。再继续暗恋绘里也没什么意义。

对任何情侣或夫妻来说，缘分结束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没有永远这种东西。这种事就算是我也知道。那么，问题就在于结束的那天何时会到。正因不知道那一天何时来，所谓的情侣或夫妇才得以成立。可是，我的情况不一样，打从一开始就看得到结束的那一天。因此，我没有喜欢人的资格。就算顺利跟她交往，也不可能让她幸福，只会让她悲伤而已。

而且，我很清楚翔太也喜欢绘里。

于是我放下她，选择祝她幸福。

「秋人，今天体育课你也要在旁边见习吗？」

到了学校一坐在位子上，旁边的绘里就发问了。虽然违反我的心愿，但升上二年级之后我们还是同班，她甚至还坐到了我旁边。

「……唔，今天也会在旁边见习。」

「这样啊。膝盖还痛吗？」

「嗯，算是吧。」

我先前随口瞎扯过，自己在体育课时要在旁边见习是因为膝盖不好。而在我说明自己不再骑自行车也是基于这个理由之后，绘里跟翔太就都相信我了。

对于级任老师与体育老师，我则是坦白告诉他们心脏病的事并得到了理解，也对他们表达「希望别跟其他的学生说」。只是，有关余命的事情我并没有讲。因为我讨厌其他人怜悯我，可怜我的人只要有父母亲就够了。

虽然菊池医师说稍微运动一下并不会有问题，不过因为我想翘课，所以不管体育课上什么都在旁边见习。更何况今天的体育课是长距离跑步，就算没有心脏病我也只想在旁边看。

「秋人今天也在旁边见习？不知道我的膝盖可不可以也痛一下。」

「秋人真的好令人羡慕喔。」

体育课一开始，班上的男同学们就这么对我说。我也苦笑着打哈哈将这些话题闪避过去。

我在树荫底下移动并远观他们跑步的模样。可能是因为今天温度跟湿度都高的缘故，大家全皱着一张脸，有气无力的跑着。在距离他们有些远的地方，其他女同学正在练习短跑。我无意间察觉到，自己的眼睛正紧跟着绘里。够了，不忘掉她是不行的。没结果的恋爱就算去谈，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特别快，我还是老样子用画画混过了上课时间。无论如何，我就是提不起劲好好上课，数学小考也理所当然地几乎全都写不出来。然而，我也不太在意，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

在所有的课程结束，我把课本通通塞进书包准备离开教室的时候，被绘里叫住了。

「秋人，等下一起回去吧。」

「可以啊，不过你的社团活动呢？」

「今天社团没开所以没关系。」

绘里露出洁白的牙齿对着我笑。她摇晃着扎成马尾的头发，走在我的前面，飘散轻柔的甜香。

我们走到了停车场，绘里把书包放进自行车的置物篮后推着车子走，开口。

「秋人，数学小考怎么样？」

「完全不会。大概写了一半左右，接下来就全部空白。」

「喔……这样呀。」

对话很快打住，我们持续沉默了一段时间。因为跟平常上车的公车站还有一段距离，我感到有些尴尬。

「对了，秋人。」

绘里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看她，说：「什么事？」

「膝盖痛……其实是假的吧？」

她有些迟疑的说着。

我予以否认，说：「不是假的啦」。

「……是吗？不过，果然秋人变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就像另一个人一样。」

「另一个人……」

我像反覆思索她的话一般，喃喃自语着。然后神奇的认同了，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的确我也有感觉，感觉自己生病后，连人生观与性格都变了，三不五时就会陷入一种「怎么成了这么负面的人」的自我厌恶状态。

「我说，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说出来吧？」

她圆润的眼瞳直视着我。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原本已经放下的感情会不由自主的苏醒，于是我转过脸去背对了她。

「我没事。」

「既然这样，为什么……」

接下来，她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你变了呢？恐怕她是想要这么说吧？

「抱歉，公车来了，我先走一步。」

我留下这句话，就转身背向她离开。

其实我想将一切都说出来。我想将这可恨的事实告诉曾经喜欢过的绘里以及好朋友翔太，然后得到他们的安慰。

可是，我同时也有想隐瞒的心思。在目前这种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状态下以实相告，我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病情。我还想当个普通的高中生，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自己是个余命无多的可怜虫，就算是我自己也不愿这么去想。

我其实还不相信，自己真的马上就要死了。在内心某处，我一直在淡淡期待着自己该不会还有得救，该不会还治得好。

在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转头回望，已经看不见绘里的身影了。

回到家后，我先把速写本打开又随即阖上，回顾起自己活到现在的人生。

大约十六年又九个月，这未免也太短，让我忍不住噗哧一下用自嘲的口气笑出声。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诞生的啊？继续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迎接最后一天真的好吗？

我回想起去年春天，自己跟绘里与翔太三个人去看电影的事。

那部电影是一名男高中生跟一位罹患不治之症的少女的故事。当然最后女主角死了，大致上料想得到的结局也演出来了。

当我们看完电影之后，绘里与翔太痛哭失声，而看着他们的我则是苦笑着说：「反正只是编出来的故事而已」。

我自始至终，都用一种冷漠的心情审视那部电影。明知少女时日无多，为什么这个男的还要跟她谈恋爱？我莫名觉得不爽。

如果说两人还有未来的话就算了，但少女短期内必死，等于打从一开始男主角就清楚会迎接怎样的结局。而且在少女死后，不用想也知道他会深受打击，那为何还要这么做？对男主角的选择，我实在无法理解。

如今想来，我生气的对象与其说是男主角，还不如说是女主角。她明明快要死了，却还开朗的像颗小太阳一样。为什么不更绝望一点？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光想就让我觉得焦躁。

可能就是心态太扭曲，我才会生病的吧？

记得那部电影的女主角，在死之前将她想做的事一件一件的做完了。

我思索自己有没有什么未竟的愿望。可是，什么也想不出来。毕竟我并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在这种时候，向人求助是最好的。想到这里，我从口袋掏出了智慧型手机。

『事出突然，我有问题想请教：各位如果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最后会做什么事呢？』

我在某个网路论坛上面，发了这篇贴文。像是疑难咨询之类的问题，不管是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在这个网站上发表。这里并不会有明确的回答者存在，任何偶然看到问题的人都能回文。我也曾在空闲的时候浏览这个网站，随便回答过几个问题。不过倒还是第一次发问。

在等待回答的时候，我画了好一会儿图打发时间。

『正在学校操场上长距离跑步中的同班同学』。

我这回以他们为主题挥动铅笔。因为是在几个钟头以前才看过的光景，我描绘得很顺手。果然，一画起图来心情就会变得很轻快。我认真觉得，如果没有这点事情做，我可能早已自我了断了。

就在我画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浏览萤幕，看到来自翔太的讯息：

『刚才绘里联络我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看到这则讯息，我叹了一口气。

『才没有，你们想太多了。』

输入文字回覆后，便把手机往床上扔。

几分钟后，虽然手机又响了，不过我没去理会，继续动着铅笔。

今天我又度过了一个无用的日子啊。我一面如此心想一面默默的画图。

第二天早上，下雨了，因此绘里在我搭上公车之后的第三个公车站上了车。虽然我们目光有交会，但彼此一句话都没说，她就在我后面的第二排座位坐了下去。

到了学校之后，对我来说只有痛苦的课程就又开始了。以一般的角度思考，我其实没有去学校的必要。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高中生还需要在学校学什么吗？

不过即使这样，只要身体还能动，我大概还是会继续到学校来吧？我想在学校扮演一般的高中生，在家扮演平凡家庭的长子，然后低调的死去。

我呆望着窗外，雨滴紧紧依附在窗玻璃上，让外头的景色看起来像是打上了马赛克一样。当我思考今天要在笔记本上画什么的时候，突然回想起某件事，于是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并偷偷浏览萤幕，努力不让国语课的科任老师发现。

其实我完全忘了昨天上网发问的事了。老实说，那是个很无谓的问题。我真的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基于好奇心问问看其他人死前会做什么而已。

对于我的问题，有十二笔回应。

『把工作辞了，将存款全部用在想去的地方或是买想买的东西。』

『总之就是一直玩。』

『孝顺父母。』

『跟喜欢的人告白。』

『电脑里头的东西要是被看到就惨了，所以得先把电脑破坏掉。』

『去国外旅行。』

大多都是这类的回答。

每一笔回应，我在以前都曾经至少思考过一次。

我几乎没有存款，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或想去的地方，更没想过要一直玩。即便想孝顺父母，不过这种事就交给妹妹夏海吧。跟喜欢的人告白就不用了，我不认为将感情传达出去就能不再有罣碍，再说要是被拒绝的话也只会受伤而已。就算不需要对方回应，单方面把自己的心意扔给别人，感觉也是一种自私。

另外我的电脑没有任何被人看到就很不妙的东西，在我死后，夏海应该能马上接手使用。我也不认为自己会想去国外旅行，在日本一定更安全。

我看完了十笔回应之后，点进下一页。

剩下两笔回应显示在萤幕上。

『反正都会死，就把讨厌的人杀了再死。』

这个我就从来没想过了。虽然有讨厌的人，但还不到想杀对方的程度。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无法理解的答案。

『有想见的人，就去见吧。』

最后的回应，是这么写的。

想见的人倒是有。我想去见比我大四岁，目前是大学生的表哥以及乡下的外公外婆。过年时我们都会去外公外婆家玩，不过今年我因为染上流感的关系，只能独自一个人看家。如果最后能去见外公跟外婆一面也不坏。

就在我思索还有没有其他想见的人时，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身影。

「喂早坂！我要没收你的手机啰！」

被老师发现的我，连忙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对不起。」

我乖乖道歉，坐在旁边位子上的绘里则苦笑着看向我这边。

放学后，我坐上公车前往医院。我「想见的人」就在这间医院。

虽然照着别人的建议做事让我有点不爽，不过我的确想过近期要去见她。自从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很在意那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她是不是今天也在画画呢？她的名字叫什么呢？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目的地到了。

我下了公车，从今天一早就下个不停的雨已经停了，云层之间也看得见天空。

我步入医院，将雨伞插进伞架后便走向电梯。

急急忙忙四处走来走去的护理师、坐在候诊室椅子上的病人、陪伴的家属，我一眼瞥过这些人，在充满消毒剂气味的院内豪迈踏步，搭上电梯，毫不犹豫地按下四楼的按钮。

胸中并没有像第一次出声说话时那样悸动，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今天心情居然如此平静。

抵达四楼后，我通过护理站前方，以交谊厅为目标行进。交谊厅在雨才刚停的阳光照耀下相当耀眼。有几名病人跟看起来像是家属的人坐在椅子上，不过没有那名少女的踪迹。

我在靠窗户的空位子上坐下，等待她的出现。

然而等了十五分钟，却依旧没见到她。

她一定是在病房里。结果今天我又把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无端浪费掉了，我后悔地站起身来。

毕竟我不知道她的病房在哪，就算想向护理站询问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尽管如果我说要找一个「总是在这里画画的女孩子」的话，或许会有人知道，可我并不想做到那种地步。说到底，我也不晓得护理师会不会把那个如此娇小可爱少女的病房位置，告诉我这种怪家伙。

今天就干脆放弃，回家去吧。

我按下按钮等待电梯。从楼下上来的电梯在四楼停住，电梯门打开，我「想见的人」，就在那里。她单手拿着速写本，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啊，是你，又来啦。」

从电梯走出来的她，表情不变的说。对眼前预料之外的发展，我完全反应不过来。

「今天你也来探病？」

「咦？啊啊，是的。来探病。」

我回想到还没有跟她说自己会一直来这间医院的理由。我完全忘记曾随口帮自己定了一个「来找某人探病」的人设了。

「哦……这样啊。你要回去了？」

「呃……原本是想再请你给我看画才到这里来的啦，不过因为你不在，所以打算回去的时候正好你就出现，大概是这样吧。」

在我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的时候，她有一瞬间露出过笑容，但没多久就又回到面无表情的样子。

「今天交谊厅人很多，要来我的病房吗？」

没等我回应，她就踏出步伐。

我们通过了护理站前方，转了一个弯。果然，受到不治之病侵害的少女就该是这样才对；我在心中如此想着。她的表情缺乏变化，一直都是那种略带寂寞的淡然表情。像我在电影中所看到的那个女主角的开心笑容，在她的脸上完全找不到，这才是一般情况。我一面自顾自的点头，一面紧跟在她娇小的背后，她则在最里面的病房前方停下来站着，说：

「有家人以外的人进到我的病房来，真的是非常久以前的事了。请进。」

她简直就像把那里当成自己房间一样，在低声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慢慢地打开门。

『樱井春奈』，病房门上写着这样的文字。

里面只有一张病床，看来是间单人病房。

眼前有一座干净的洗手台，病房深处则有一张打理得很漂亮的病床。紧邻在那张病床旁的窗户前方还有一台电视机，发散橙红余晖的夕阳则在窗户后方露出一点形影。在病床桌上，摆放了彩色铅笔跟好几册叠在一起的速写本。

「原来你的名字叫春奈。」

「啊，嗯。听说是因为我在春天生的所以取名叫春奈，理由很单纯吧。真希望他们能更认真的去想名字啊。」

她坐在病床上，苦笑着说。接着她以不感兴趣的神态，不看我就说话了：「你的名字叫什么呢？」

「秋人，写出来是季节的秋跟人类的人。我的父母亲也说因为是秋天生的，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顺带一提，我妹妹是夏天生的，所以叫夏海。」

她看着我，说了句「是这样啊」，就轻声笑了。果然，她的笑容让我感到有些哀伤。

「那么假如你是冬天生的，说不定就会叫冬人啰。」

「有可能喔。」

她打开了速写本。看样子是全新的，第一页整面全白，没有画上任何东西。

「这本，可以看吗？」

「可以。」

我伸手从叠在病床桌上的速写本当中取出一册并将它打开，里头是某个地方的公园跟学校的画，还是一样的美丽。

「春奈……小姐的画，真的很好看啊。有去上过绘画教室之类的吗？」

我如此发问，她则摇摇头，说：

「我没上过。再说我开始画画，也是今年年初的事了。因为在医院也很闲，在画画之前我每天都是在看书，应该已经看了一千本以上了吧？」

她如此说完，又追加了一句话：「还有，叫我春奈就可以了」。

明明才开始画不过几个月，她的画就远比从小学时就不断画图的我好看太多。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眼前的这些画让我不得不认命，就算说这些是职业画家所绘制的画作应该也会被大家认同。我甚至认为她不该画在这些随手翻来翻去的纸上，在正式的画布上作画会更好。

「咦，这间学校……」

在春奈描绘的画当中，有一处我有印象的场所。那就是位于隔壁社区的国中，不会有错。因为学校附近有一座市立公园，所以我以前常骑自行车经过前方。那间学校有一座如今已经是非常稀有的二宫金次郎铜像，我记得金次郎手上的书还缺了一个角。而在她画中的那本金次郎的书，也是缺角的。

「那间学校，是我以前念的国中。因为我几乎都在住院，所以对那里感情不算深，但还是试着回忆出来画画看。上一页的公园也是这样，是我以前会去玩的附近公园。」

「这样啊。能把这么细节的地方画出来，你记得真清楚。」

「就朦朦胧胧的，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因为我是一面这么回想一面画的，所以说不定也可能有哪里画错就是了。」

仔细一看，学校的画跟公园的画中都画了两名少女。在学校的画中是两名少女相亲相爱的上学身影，而在公园的画中则描绘了两人一起荡秋千的模样。

「这些画里的女孩子，是画你自己吗？旁边是朋友？」

我如此问道，而她则语焉不详的简短回答：「嗯，算是，那样吧」。

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春奈舞动铅笔开始画画。对她今天会画什么样的画感到兴味盎然的我，继续默默地看着她的手。

看样子，她是在画海。应该是她小时候跟家人一起去过的海边。有好几次她停下了手开始回忆，又有时她会用软橡皮对细节进行修正再继续描绘下去。正当她那纯白美丽的指尖让我看得入迷时，春奈忽然将视线移向窗外并说「外面已经全黑了，没问题吗？」。她说的没错，太阳不知何时已经沉下去了。

「已经这么晚啦？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朝挂在墙上显示下午七点半的时钟瞥了一眼，站起身来，看了手机，有两则妈妈传送过来的讯息。内容是问我怎么还没回家，她在担心。

「那么，我要回去了。」

就在我如此说完，将书包搭在肩上往病房门走去时，春奈发出一声「我说……」，把我叫住。

「因为生病生太久的关系，我没什么朋友，也完全没有人来探病。所以秋人你有空的时候如果还能再来看我，我会很高兴的。」

春奈第一次对我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应该是敞开心扉了吧？想到这个表情可能就是她往常的真实面貌，我内心突然一阵刺痛。

对于她跟我而言，能够打从心底笑出来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再来了，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没错。即使往后碰上意料之外的好事，内心大概也无法满足。如果心脏的肿瘤可以奇迹般消失的话，我应该就能够打从心底感到喜悦；但这种事情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当然，我会再过来的。毕竟我也很在意那些画的后续。」

「谢谢。真的，你只要有空的时候来就好。」

「我知道了，再见。」

我对春奈轻轻挥了挥手，走出病房。接着在完全回覆宁静的院内踏步前进，离开医院。

跟她在一起，心就会平静下来。下回要什么时候去见她呢？明天去怎么样？不对，还是隔个两、三天再去会比较好。当我在回程的公车上远望窗外时，我那不正经的笑脸也正映射在车窗上。

我在自己家附近的公车站下车，径直走回家，来自妈妈的第三则讯息也传送过来了。虽然我先前没注意到，不过未接来电也有两通。我一面苦笑着觉得妈妈真的是爱操心，一面加快脚步。

第二天的数学课上，小考的答案卷发回来了。我的分数是四十二分。就算考成这样，对我而言也不痛不痒，一如所料。我偷偷看到了旁边绘里的答案卷，她考七十一分，以擅长数学的绘里标准而言，是满低的分数。

我把答案卷用力揉成一团扔进书包里，呆望着窗外。我发自内心觉得，能坐在靠窗户的位子上真的是太好了。如果是在靠走廊的位子或者是正中央的位子，我大概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顾自地逃避现实。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多云后阵雨。因为听说不会下大雨，所以我并没有带伞。可是，云的颜色却像是会下大雨一样相当惹人厌。果然还是把伞带来会比较好。如此后悔的同时，脑中也开始思考其他的事。

在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昨天春奈那张画上的学校。记得跟我同班的高田，应该和春奈是同一所国中出身的。有关春奈的事情，高田说不定知道些什么，等下课时间一到就去问问看。想到这里，我又被老师用同样的话骂了。「早坂！别东张西望！」。

等午休时间一到，我就连忙把便当吃完，在校内东奔西跑，寻找比我早吃完便当、已经离开教室的高田。我很少跟他讲话，毕竟一年级时我们不同班，而且现在我们的位子也隔很远。

所以，我不知道高田午休时会在哪里做什么，不过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他下课时间多半是在看书，我推测他一定会待在能看书的地方，于是就往图书室移动。果然，他就在那里。

在图书室里，有看书的学生、念书的学生、以及找书的学生等等，人还满多的。平常完全不看书的我，今天是第一次进到这所学校的图书室。虽然说起图书室在我的印象中应该要更清闲幽静些，不过因为还有学生在闲聊的关系，即使在这里跟高田讲话似乎也没有问题。于是我在独自看书的高田旁边椅子上坐下，出声跟他搭话。

「高田，我有一点事情想问你。」

高田阖上书本，将脸转过来看向我。由于我是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因此他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什么事？」

他将黑框眼镜由下往上推，以狐疑的神情这么说。

「高田，我记得你是青叶国中毕业的吧？你认识一个叫樱井春奈的人吗？」

「……樱井春奈。」

可能对这名字有印象吧，他口中发出「啊啊」声响，点了点头，说：

「我晓得我晓得，一年级的时候我跟她同班。」

比起高田知道春奈这件事，我更惊讶她其实跟我是同年级。

「真的吗？我有很多关于她的事情想问。」

「很遗憾，关于樱井的事情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身体不好，满常请假的，所以我也没跟她说过话。」

「……这样啊。」

「她怎么了吗？」

「没，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算了。不好意思打扰到你看书了。」

虽然先前也没怎么期待，不过知道了她跟我是同年级的事，光这样就足够了。就在我背向高田准备离开图书室的时候，似乎记起了某些事的他先是讲了句「啊对了」，接着这么说：

「E班的三浦，我记得跟樱井的关系应该很好。」

「E班的三浦？」

他说的，应该是跟翔太同班的那位容貌端正、身姿秀丽，颇受欢迎的三浦绫香吧？

听说有不少男生暗恋她。

「没错，她也是青叶国中毕业的，不过我没跟她讲过话就是了。如果想知道樱井的事，问她最适合。」

「这样啊。谢谢，我知道了。」

在我道谢过后，高田将眼镜由下往上推，翻开文库版书本开始继续阅读。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好好跟他说话，但聊过之后意外发现他人满不错的。我离开图书室，沿着来时路线走回去。

原本我这回打算前往E班，可此时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也响了。没办法，只好回自己的教室。

放学以后，我为了询问春奈的事，拎着书包往E班走去。无意间我忽然心生疑问，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难道跟我去画画的理由一样，如果不找点事情做的话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吗？

对，这只是为了要忘掉自己的病情而已，我如此说服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在意春奈，才想瞭解更多有关春奈的事。

在E班教室前，我刚好碰到了正打算去社团活动的翔太。

「喔？秋人，怎么啦？」

「啊，没啥，我有一点事情找三浦。」

「找三浦？」

翔太露出意外的表情，睁大双眼。

「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想她应该还在教室里，你稍微等一下。」

翔太如此说完便走进教室里，随即又走了回来。他带着一脸不太高兴的三浦过来，说：

「那么，我就去社团活动啦。再见啰秋人。」

翔太举起单手离开了。

「所以，你有什么事吗？话说，你是谁？」

三浦以略带无奈的口吻如此说。她搞不好是误会了，毕竟她太常像这样被找出去。我听说找她告白，然后被秒甩的男生可不少。

「我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就在我以为她那双大眼睛要一直瞪着我看的时候，她又随即低下头去，一脸无趣地摆弄着长发的发梢，态度上彷佛在表达「有话快说」似的。那动作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诱惑感。

「呃，你认识樱井春奈吧？就是跟你念同一所国中的。我来这，是因为听说你跟她关系非常好。」

说到这里，她看着我的眼神整个变了。不知道她是在生气还是在惊讶的我，往后稍微退了一步。

「我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春奈的事？」

我又后退了一步，才开始说明自己去医院时偶然与春奈认识的经过。三浦说了一声「这样啊」，便回到教室。正当我焦急的觉得这对她来说会不会是NG话题的时候，她带着书包从教室走出来，说：

「我们等下一边走一边聊吧。」

三浦将书包搭在肩上，没等我回应便迈步前进。感到些许疑惑的我，紧跟在她身后。

「她……还在住院吗？」

走出校门的时候，三浦才终于开了口，那忧郁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哀伤。

「她好像一直都在住院。你没有去探望过她吗？」

我记得春奈曾经感叹过，她没有朋友也没有其他人来探病。

「我最后一次去探病，是国中毕业典礼结束之后的事。春奈在毕业典礼前差不多两个礼拜的时候突然身体变差，就住院了。」

「原来如此……」

「她当时哭了。因为她曾经很努力的想让自己至少能够出席毕业典礼。那次就是我跟春奈最后一次碰面。」

「为什么你们后来没见面了？」

对于我的询问，她沉默了十几秒之后才回答：

「没什么，没有特别的理由。因为升高中以后就有很多事情要忙，像是念书、或是打工之类的。」

「……这样啊。」

我觉得这些话都是借口，但我没有说出口。春奈应该是更希望看到三浦，而不是我这种人去探望她才对。想必她现在一定也在病房里，一个人孤单的画画。

「我之后要去打工，再聊啰。」

我在这一段路的过程中，总算从三浦那边问到了春奈的事。接下来，她走进了铁路车站前的百货公司。记得曾经有人跟我说过，三浦在这家百货公司里的速食店打工。

由于来到这里在方向上跟以往去公车站搭车的路线完全相反，因此我只好无奈踏上长距离的回程。回程路上，先前在担忧的雨果然还是下了，于是我稍微加快脚步走向公车站。

回程的公车上，我在脑海中反覆思索着先前跟三浦的对话。她们两人从幼儿园的时候开始就认识了，而且不论是国小还是国中都是念同一所。春奈因为身体虚弱时常请假，真的没有什么朋友。

据说春奈国中刚入学还不到两个月就住院，出院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此后春奈不断地出入医院，在医院的朋友似乎还比在学校的多，而这些在医院交到的朋友，每一个都比春奈早出院，然后就没联络了。只有三浦，是春奈唯一的朋友。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朋友，如今也已跟春奈疏远。只不过我不清楚理由就是了。

另外，她也告诉我有关春奈病情的事。虽然不知道病名，但总之是罕见的疾病。三浦说没有根治方法也没有特效药，是相当难搞的病。比这更深入的事情，她也就没再跟我说；而她似乎也不知道，春奈的余命无多这件事。

我忽然回想起春奈所描绘的画。在春奈所描绘的画中出现的另一名少女，该不会就是三浦吧？她画的该不会是两人一同上学、以及儿时在公园玩的回忆？说不定她是特意将那段不会再有的日子描绘了出来。

我走下公车，没多久就在路上碰见了夏海，她似乎刚结束管乐社的活动正要回家。因为雨已经小非常多，所以也不需要撑伞。

「哥哥，总觉得你的表情很哀伤。」

夏海凑近过来看我的脸后说。

「没这回事。话说回来，你在国中还好吗？习惯了吗？」

「嗯！我交了朋友，社团活动也很有趣！」

夏海快活的如此说。

「这样啊。那念书的情况怎么样？」

我问了这句话之后，夏海只低吟了一声「唔嗯～～」。夏海从小学开始就不太擅长念书，一直都是我在注意她的念书进度。

「算了，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有问题随时都要说喔。」

「嗯！我会的！」她如此说完后，便天真的笑了。

等我死后，夏海就变成孤单一人了。没了我，她会不会有问题啊？

不过，夏海一看到家就飞奔而去的活泼身影，让我的担心瞬间消散。

我的脑中又开始被春奈的身影所盘据。下回，我要什么时候去见她呢？是不是该带点什么伴手礼去会比较好？

我一面凝视着夏海越来越小的背影，一面迷迷糊糊地思考着这些事情。

无意间想起来，我在受到余命宣告之后已经又过了四个月；也就是说，留给我的时间只剩八个月。感觉真的很不真实。虽说是心脏病，可对我来讲顶多就是长距离步行时偶尔会喘不过气的程度而已，胸口一带像是疼痛或呼吸困难之类的状况，连一次都没有发生过。

我已经上网查询过好几次自己的病情了。

以结论而言，所谓心脏肿瘤，指的就是发生在心脏部位的癌症。心脏癌这种病名，其实我从来没听说过。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一般情况下心脏很难罹癌。即便还有诸多说法，但据说心脏内部是体内温度最高的地方，癌细胞在其中会坏死；然而，还是会有极少数发生恶性肿瘤的案例。可见我运气实在有够差。

而且恐怖的是，我的病或许会让我猝死。所以，在我跟家人道声晚安沉睡之后，下次醒来的地方也有可能不是在平常的床上，而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遥远场所。我正时时刻刻地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抱在自己怀中。

我深深呼吸了一次，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的前方并闭上眼睛，可以听得见噗通、噗通的心跳声。这声音听起来，简直像在为我的生命进行倒数计时。

在我到学校一如往常的走进教室时，不知为何感受到陌生的视线，有学生正偷看我，低声说着悄悄话。

「秋人，大家都在传你跟E班的三浦告白了。」

我一坐下来，旁边位子上的绘里就这么说。

「我没有。」

「怎么说，还有人在讨论你是不是告白成功了。听说有人看到你们一起回家。」

昨天离校途中感受到的奇妙视线，原来是这个原因。我终于理解了。三浦确实是美女，但不是我的菜。我不太擅长跟强悍的女孩子相处。

「我只是有一点事情找她，在回去的路上跟她一起走而已啦。」

我如此说完，便打开已经变成速写簿的笔记本上开始画画。

虽然不知道流言是谁传的，不过倒也无所谓。放学后去见春奈这件事还比较重要。我一面在笔记本上描绘今天刚见到的流浪猫，一面如此想。

这天体育课我依旧在一旁见习，其他课则是画画图、望向窗外打发时间。下课时，可能是因为讲过一次话就被认定是朋友了吧，高田主动过来搭话。

「嗨，昨天你跟三浦说上话了吗？」

他将眼镜由下往上推之后，如此说。

「有，托你的福。」

「那就好。」

他讲完话后又一次将眼镜由下往上推，然后才回到自己位子上继续读书。我一边心想其实他可以买一副稍微符合自己脸部大小的眼镜，一边再度开始画画。

放学后，我走出学校，搭上了跟自己家相反方向的公车。

我最近的零用钱几乎都用在搭公车上。尽管从自己家到学校的路段有定期票可以用，可是这以外的路线就要自掏腰包。我上高中之后，每个月的零用钱金额是一万日圆。以前即使跟妈妈拜托要预支零用钱，她也会说我每次都乱花钱所以不准；但自从我生病之后，妈妈便一反常态，温柔地告诉我，零用钱不够的话随时要讲。我也顺从这份好意，上个月除了零用钱以外又多要了两千日圆，所以经济上不会有问题。我想去买花送给春奈，于是先去花店。

我在最接近医院车站的前一个站下了车。由于我常不自觉的望着窗外，因此我知道，一下车的地方就有一间花店。

那是一间小小的花店。许多色彩缤纷的花并列在店铺前方，舒服的作着日光浴。到花店这种地方来，在我人生当中可是第一次。尽管犹豫，但最终还是伸脚踏入店里。

一进店，浓郁到甚至有些刺鼻的花香便扑面而来。我在整齐并列的花朵中慎重挑选。完全没有花卉相关知识的我并不知道要选哪一种花比较好，只能在店内漫无目标的来回踱步。

一名身穿深蓝色围裙，看起来相当温柔的四十多岁女店员正在捆绑花束，应该是有订单要处理吧？她只瞧了我一眼，没有对我说任何话。

我原本以为对方会跟服装店之类一样，马上出声说：「请问您想找什么样的花呢？」

因为我只想着要回答「打算带花去朋友那边探病」，所以现在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总之我先伸手拿了一盆看起来还不错的粉红色花卉。

就在我一边有些惊讶的心想「花原来这么贵吗？」，一边走向收银台的时候，女店员停下手来对我微笑。

「我看您选的很专心，是要当礼物送给女朋友吗？」

「不是，我是想带花去朋友那边探病。」

「哎呀，这样的话别买这种盆花比较好哦。」

她看着我摆在收银台上的盆花开口。我所挑选的，是种名叫「天使花」的盆栽。

「所谓的盆花呢，因为有扎根的关系，所以一般会让人联想到『在病床上扎根』，不怎么吉利唷。」

「……啊，这样呀。」

我迫不得已，只好重新挑选。正当我在烦恼的时候，她冒出一声「对了」之后离开收银台，将一种色彩鲜艳的花推荐给我并说「这个怎么样？」，这种花有橙、粉红、黄等各类颜色，是相当美丽的花卉。

「这个，不错耶。」

「这种花叫非洲菊，要探病的话推荐带这种花过去。」

「那么，我就买这个。」

「好的，您要买几朵？」

「嗯～～四朵……不对，等一下。」

似乎曾经有人说过，带有「四」的数字并不吉利，因此我没再说下去。如果买三朵好像有点太少，但数量太多的话价格也会变贵。

「请给我五朵。」

我伸出右手，在自己脸前用力张开，如此说道。

「五朵吗，颜色想要怎么配？」

「那就，粉红色吧。」

在我肤浅的想法里，总觉得女孩子应该都喜欢粉红色，于是选了自认相对安全的颜色。

「粉红色非洲菊的花语是『崇高美』，非常适合送给您重视的人。」

「不好意思，果然还是不选粉红色了。」

这种事希望你一开始就先讲。总觉得有些不舒服，让我有些迟疑。

「这样的话，您想要配什么颜色？」

「请告诉我其他颜色的花语。」

「这个嘛，红色是『燃烧的神秘之爱』，橙色是『冒险心』跟『坚忍』，黄色是『究极之爱』，白色则是『希望』跟『循规蹈矩』。」

「唔～～原来如此。」

红色跟黄色都先避开，在用消去法排除之后，留下来的选项是橙色跟白色。『希望』的白色好像不错，可总觉得去探病只送白花也很无趣。

在我正烦恼时，店员说：「对了对了，非洲菊的集体花语是『希望与前进』。」

「那么，请给我每种颜色各一朵。」

我离开花店，走向医院。之前从没想过光是买个花就要这么辛苦，原来带花来探病的人，都是好好思考过才买的，我对那些自己不认识的人感到钦佩。

抵达医院后，我踏在干净清洁的米色油毡地板上，搭上电梯并从四楼走出去，经过护理站前往交谊厅。可那里并没有春奈的身影。

那应该在病房吧？我沿着来时路线走回去，又一次通过护理站前方，并走向她的病房。我敲了敲病房门等待她的回应，可是，我等了十秒、二十秒之后依旧没有反应。于是我又敲了敲门，然后抱着做坏事的心情，将门稍微打开一些来看看。

春奈正躺在病床上。虽然我见状有点想打道回府，但心底其实更想去摆花，于是便走到里面去。她一声不响的静静睡着。

尽管这么说很不吉利，不过全身肌肤苍白到彷佛自出生起便从未晒黑过的她，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病床桌还是老样子，好几册速写本叠在一起摆在上面。

因为洗手台上有空花瓶，所以我装了水，并将五朵非洲菊插进去。我将花瓶放在桌上，再于病床旁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由于她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因此我伸手将速写本拿过来打开。

这一本速写本里，有上次我来的时候她正在描绘的海之图画。青空中有白云，耀眼的太阳底下是翠青色的海，就连白色的海浪也描绘得非常细致。在略带黄色的沙滩上，竖立着一把彩虹色的遮阳伞，遮阳伞下方有两张白色的椅子。

她的画果然很美。美到让人想将这一页剪下来，装饰在房间里的程度。而下一页，也是她新画出来的作品。

在她醒来以前，我就在空白的页面上画图。我环视四周，思索着要画什么，在略作苦思之后，选择用我带过来的非洲菊当主题。我用搁在一旁的彩色铅笔迅速画下去，在差不多十五分钟以后将画完成。七十八分吧？我给了还可以的分数。

我平常画图时并不会用彩色铅笔，可令我意外的是上了色之后感觉也不坏。我画得还满好的呢。正当我对自己的作品感到心满意足的时候，春奈醒了过来。

「……秋人？」

她一面揉着眼睛，一面从病床上起身。

「啊啊，抱歉。因为你睡着了，所以我原本是想要回去的。」

「没关系，你又过来看我了呢，谢谢你。你画画了吗？」

「嗯，擅自用了你的速写本，很抱歉。」

「没关系的。你画了什么呀？」

我将速写本交到她手上。

「是花？秋人，你画得真棒。」

「是吗？」

跟春奈的画相比，我的画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一样。她在看过我的画之后，注意到摆在病床桌上的非洲菊。

「好美丽的花。是你带过来的吗？」

「嗯，对呀。听说是一种名叫非洲菊的花，而且还有『希望』或『前进』之类的花语。」

我将刚才从花店阿姨那边听来的知识，照搬过来现学现卖。

「是这样啊，希望吗？」

春奈伸手拿了一枝橙色的非洲菊，神情淡然。

看到她这样子，我为自己是不是买错花而感到不安。仔细想想，对她而言并没有所谓的希望。送几个月以后确定会死的人希望之花，实在很失败。

我跟她立场相似。换作是我，如果收到希望之花，一定会直接扔掉。或许我这种作为，已经冒犯到她也说不定。不知道她现在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怕到不敢看。

「谢谢你。我非常喜欢花，能收到真的很开心。」

我抬起头来，看到春奈温柔的微笑。然后她的表情就又迅速回覆，回覆成跟以往一样的面无表情，看起来也略显寂寞。

看来似乎是我杞人忧天了，我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你知道高田吗？就是跟春奈念同一所国中的那位，现在他跟我同班。」

「高田？」

春奈如此说完，便朝斜上方张望，思索起来。

「我记不太得了。话说秋人，原来你跟我同年级。本来还以为我是大姊姊呢。」

这点倒是也颇令我意外。毕竟之前一直觉得春奈的年龄比较小。

「不光是你惊讶而已，原本我也觉得自己才是大哥哥。」

我如此说完，春奈便有些气恼的瞪着我看。

「那么，你知道三浦吗？三浦绫香。虽然跟我不同班，不过我听说她跟你关系很好。」

春奈睁大了双眼看着我。看上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立刻闭口。

「怪了，你应该认识吧？」

因为她陷入沉默，我又问了一次。

「嗯，我认识。」

「在你的画中出现的另一名女孩子，难道就是三浦？」

我如此问完，春奈又一次陷入沉默。她低下头，彷佛在思考些什么的样子。该不会问到了什么不方便讲的事吧？正当我打算换个话题的时候，病房门比我的嘴还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年约四十二、三岁的美丽护理师，大概是来确认春奈的身体状况。为了不造成妨碍，我站起身来靠到了墙边。

「哎呀，是朋友？」

「对，他是来探病的，名字叫秋人。」

「是吗？有朋友来看你，还满稀奇的。」

「嗯。」

护理师忙碌地检查春奈的点滴，并将日常用具的备用品妥善摆置。我一面看着她敏捷的动作与熟练的工作姿态，一面心中隐隐感到佩服。

「如果有什么状况，就马上按呼叫铃。」

护理师留下了这句话便走出病房。

可能是因为长久过着住院生活的关系，总觉得她们之间的对话语气还满亲近的。

「刚刚那位，是我的妈妈。」

春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啊啊，原来如此，完全可以理解。在父母亲工作的医院中住院，某些层面上是比较方便。

「原来是这样。的确，经你这么一提，你们长得看起来的确有点像。」

「大家都这么说。对了，秋人你也喜欢画画吗？」

春奈一面说着，一面翻到了速写本的新一页。

「嗯，算是吧。我国中跟高中时都有参加美术社，虽然最近几乎没去了。」

「是这样吗？那么，大学的时候你会去上美术大学吗？」

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很多人问过了。绘里跟翔太，还有美术社的朋友都有，自从受到余命宣告之后，我只要被问到便会随口糊弄过去。

「……呃，有这个计画。」

「是这样呀。当画家是你的梦想吗？」

「嗯，当得上就好啰。」

「这样啊。」

我将从未想过的事情脱口说出来了。到目前为止，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当画家。这跟我的余命没有关系，本来我就没有去念美术大学的计画。只是因为喜欢才去画画的。以前只觉得如果能考上一般的大学，之后进入还不错的公司就行。不过现在，也没必要去想那些事了。

春奈用彩色铅笔开始画画。

虽然很想问她跟三浦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还是就此打住并站起身。太阳已经下山，我得赶快回家才行。如果不早点回去，妈妈又会打好几通电话或传好几则讯息过来。

「那么，之后我会再来的。」

「嗯，难得你来看我，我却睡着了，对不起。我会等你的。谢谢你的花。」

春奈笑的时候眼梢是弯下去的。她对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回应，接着走出病房。

第二天的课堂上，我回想起那个网路论坛。

我最喜爱的那个回答是『有想见的人，就去见吧』。这种事我做得到，可是春奈做不到。就算她有想见的人，她也不能去见。她只能一心一意的等人过来见她。

她先前说想早一点死的理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从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住院，想去的地方都没法去，想做的事也没法做。对她而言，医院恐怕只是一座舒服一点的监狱。春奈已经在医院度过了她绝大部分的人生，还受到了余命宣告。就连我也无法想像，那会是多么难受的事。

虽然在余命无多这一点上我们差不多，但我有自由，我跟春奈在这一点上就有相当大的差异。

春奈如果有想见的人，我想把人带到她的病房去。或许这么做是多管闲事，但她一定也有想见的人吧。

我一整天都在想这档事，所有课程在不知不觉间也结束了。

放学后，我直接往E班走去。

春奈想见的人，一定就是那个强势的美少女。尽管我不清楚她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可我打算说服三浦去见春奈。因为只是去以前的朋友那边探病，所以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我抵达E班的时候，三浦正带领她的三个女跟班从教室里走出来，她们似乎正聊着「要不要去K歌」之类的话题。

三浦在视线跟我对上之后，停下了脚步。

「呃，你叫早坂吧，有事吗？」

「关于春奈的事情，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才说完这句话，她就很刻意的叹了一口气。

「抱歉，你们先走。」

三浦轻轻举起手来，对她那几个女跟班说。而她们则是直盯着我的脸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后离开。

「然后，你有什么话要说？」

三浦摆弄着她那头长发，以不起劲的语气说着。这大概是她的习惯动作。

「我希望你去春奈那边探病。」

「探病？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们是朋友吧？她一直希望你去看她啊。」

「……这话，她有这么说过吗？」

「呃，她是没说，不过她大概会希望你来才对。」

「搞不好她并不希望我过去啊。」

对于她的反驳，我完全无法回应。的确春奈从来就没有说过她希望三浦来，只是我擅自以为她一定会这样想而已。

「算了，之后我会去的。你话说完没？如果说完我就要回去了。」

我抓住了正打算离开的三浦手臂。

「之后？」

「干嘛啦，说了之后我会去啊？」

「什么之后，你不知道吗？春奈她……」

我把「马上就要死了」这句话吞了下去。三浦八成不知道这件事。

「怎样？如果有话想说就说清楚。」

三浦甩开了我抓住她的手，瞪着我说。

「……没有。」

在她的锐利目光压制下，我闭口不再说话。

「是吗？那就拜啦。」

三浦以提不起劲的神态将书包搭在肩上，快步离开。

我不能擅自告诉她关于春奈余命的事。这种重大的事情，应该要由春奈亲口说出来才对。

今天离开学校之后，我又坐上了通往相反方向的公车。本来是想要中途先去花店一趟，不过因为非洲菊不可能隔一天就枯萎的关系，所以就不去了。

公车经过花店，在那间医院前停下来。

春奈今天不在病房，而是在交谊厅。她分别用了好几支彩色铅笔，以淡然的神情画画。我绕到她背后，静静看着她的速写本。

那是一幅两名少女身穿色彩鲜艳日式浴衣放烟火的图。应该是小时候的春奈跟三浦吧？或许她是为了不忘掉昔日的记忆，才将这些往事描绘在画中。

「秋人？」

察觉到我的春奈，转头如此问道。

「因为有空，所以我又来了。」

我说完这句话，便在春奈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是吗？谢谢。」

春奈阖上了速写本，温柔的笑着。

「身体状况怎么样？」

「嗯，今天很不错。」

「那就好。」

正如她所说，她的脸色不差。

「你真的有空的时候就在画画耶。」

「因为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呀。是说附近好像越来越吵了，我们去病房吧。」

刚好此时有四个看起来像是国中生的女孩子来到交谊厅，并开始嘻笑闲聊。其中一个人身穿黄色睡衣，似乎是住院病人；另外三个人应该是来探望那个女孩子的吧？那三人都穿着同一款外套，可能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或是类似的关系。

我们从座位上站起身，往春奈的病房走去。在我们背后，响起了她们尖锐的笑声。

春奈之所以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概并不是因为交谊厅变吵，而是因为羡慕黄睡衣女孩跟她的那群朋友。我一面凝视着春奈落寞的背影，一面如此心想。

春奈一定也希望跟那个黄色睡衣少女一样，有许多人过来探望她。

她会想见谁呢？我想知道这件事。

来到春奈的病房后，她在病床上坐了下来。五朵非洲菊彷佛在欢迎我一般，全数对着我这边盛开。

「坐吧？」

在她的建议下，我坐到了位于病床旁边的圆凳上。春奈打开速写本，开始继续画刚才画的烟火图。她用了好几种颜色的彩色铅笔，轻快描绘着闪耀着彩虹色光辉的烟火光芒。

「对了春奈，你有没有什么想做但还没做的事？」

我很唐突的问了这个问题。春奈停下手来看着我，说：

「想做但还没做的事？嗯～～没有吧。就算有，反正也做不到。」

春奈说的确实没错。恐怕她已经无法出院了，搞不好甚至连外出都不被允许。

「那么，你有没有什么想见的人？」

在我问了这个问题之后，春奈先是说了一句「想见的人啊」，然后朝斜上方张望并努力思索着。

「嗯，有哦。」

想了差不多十秒钟以后，春奈如此回答。我本来以为应该是三浦，不过春奈说：「我想见爸爸。」

「爸爸？你没见过他吗？」

「嗯，算是吧。」

「该不会是因为离婚之类的关系？」

「唔～～这个嘛，算是那样吧。」

春奈低下头，回答得相当暧昧，似乎不太想说她跟她父亲没见面的理由。

「我呢，想见爸爸，要跟他道歉。」

「要为什么事道歉？」

春奈沉默了一阵子后，将视线投向虚空，开口说：

「我爸爸是个非常喜欢旅行跟运动的人。他好像很期待能跟女儿一起到各个地方旅行，或者是到大大的公园锻炼身体。」

「嗯。」

「可是我，因为是这副模样所以哪里都不能去，运动什么的更是不可能。就连我们全家人难得去旅行一趟，也因为我在路上身体状况突然变差，所以只好打道回府。」

春奈的表情蒙上了阴影，继续说：

「由于我常常伤爸爸的心，因此要跟他道歉。跟他说我生下来就是这种身体，对不起；我不是个健康的女儿，对不起。」

春奈继续以失落的表情，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要跟妈妈这么说」。

「这种事情没必要道歉吧？毕竟生病的事情不能怪你，谁都没有错。」

这句话其实有一半，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再说」，我又把话接着说下去：

「春奈的爸爸，为什么不来探望你呢？明明你已经这么难受了。」

我的语气混进了怒火。不光是针对春奈的父亲，我对三浦也是同样的心情。

「那也没办法。」春奈温柔的笑了。

「这样吧，我去带他过来。春奈的爸爸，他不能来见你的话，我去带他过来。你知道他的联络资讯，或是住址之类的吗？」

春奈摇了摇头，温柔微笑着说：「没关系，谢谢你。」

最后，她眼中含泪的说：「因为我们马上就可以见面了」。

当我知道春奈的父亲早已过世，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我误解了春奈那句「我们马上就可以见面」的意思。我本以为她的父亲是因工作或其他事情忙碌，而那些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所以应该就能过来见春奈。

那一天，从学校回来的我又前往春奈的医院。在病房中，春奈的母亲穿着便服端坐在椅子上。正当我吓了一跳，打算先行离开时，春奈的母亲出声对我说「方便的话请过来坐吧」。听她说今天没有值班，所以下午以后就到病房来了。

春奈的身体状况似乎不是很好，从早上就一直在睡。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以后，一面看着春奈安详的睡脸，一面跟她的母亲对话。

在询问春奈小时候的事情时，我也很关心春奈是如何成长的。

体弱多病的春奈从读小学的时候，就很少去学校，多数时间不是在家静养，就是在医院度过。这件事因为从三浦那边听过所以我知道。春奈的母亲说她是个温柔的、为家人着想的孩子。

就连那一次跟家人去旅行的时候也一样，明明她的身体是真的不太好，却为了父亲而说了谎。在身体不支倒地之后还哭着向父母亲道歉，说她不希望第一次的家庭旅行被自己毁了。春奈一直都在逞强，她不希望让父母亲担心。

这之后，在那一个月后就是国小毕业典礼的二月，她的父亲便因事故而身亡。

春奈的父亲，于探望女儿的路上遭遇意外。意外的原因，听说是闯红灯。

春奈一直认为父亲的死都是自己的错。

『如果我健健康康的不用住院，爸爸就不会遇上事故。就算他闯红灯，也一定是我的错。因为爸爸一直在担心我，所以才会那么累，所以才会没注意到红灯。有我这种女儿，爸爸一定非常恨我。』

春奈是这么想的。她的母亲如此说。

我听了这些话，毫无来由的对自己发了一顿火。我跟春奈的思考模式完全不一样。我在得病的时候，反倒是一股脑儿地把怨气发泄在父母亲身上。

那段时间的我对人生感到十分绝望，变得相当厌世。心中愤怒的矛头不但对准了自己、父母亲，后来甚至还指向医师。为什么我会得这么罕见的疾病？就是因为父母的基因不好，我才会生病。因为医师医术不精，所以才没办法动手术治好我。我一直毫无道理地憎恨无关的人。

可是，春奈不一样。她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我听了这些话之后，才认知到自己究竟有多幼稚。

春奈的母亲告诉了我有关三浦的事。三浦是春奈唯一的朋友，她会到家里来找春奈，也会在附近的公园跟春奈一起玩，更会来医院跟春奈见面，她们两人一直都在一起。

最近就完全看不到她出现了。春奈母亲说这句话时，看起来有点落寞。

她们也曾经穿着日式浴衣，在院子里玩烟火。果然，那幅画当中的小小少女，就是春奈跟三浦。

接下来，我也听到了春奈最近的事。听说她这阵子比较常笑。她的母亲说，这一定是因为我的关系。虽然我否认说才没有这种事，不过春奈似乎满常提到我的。

「今天啊，秋人又来看我了。」

「秋人跟我说，他很喜欢我的画。」

「今天呢，秋人带花过来了。」

她的母亲告诉我，春奈在说这些话时，脸上总是带笑。

结果，春奈一直都没有醒来过。

即使她的母亲摇着她的身体说「小春，秋人来看你啰」，她仍然没有起床。有一瞬间她露出不舒服的表情，原本以为她会醒来，可她还是继续睡下去。今天她身体似乎不太好。不对，也许她状况其实一直都很差；或许上次我来的时候，她就在逞强也说不定。

「希望你今后也能跟那孩子好好相处。因为小春好像真的非常期待你来见她。」

在我回去时，春奈的母亲送我来到电梯前，并这么对我说。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受到帮助的人，反倒是我才对。跟春奈在一起，我可以忘掉许多烦恼跟琐事。

「我会再来探病的。」

我低头鞠躬，然后离开医院。

「秋人，你最近都很晚回来，是去哪边做了什么事吗？」

一回到家，妈妈就这么问我。

「我去找朋友玩，不用担心啦。」

「是去找翔太还是绘里？如果出什么事我会很伤脑筋，妈妈希望可以事先大概知道秋人在哪边做什么事哦。」

我焦躁的叹了口气，用力抓了抓头，说：

「跟谁玩都没差吧。我真的没事，你想太多了啦。」

我一直待的地方是医院。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反正人都在医院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没等妈妈回应，就快步冲上楼进入自己房间。

然后我马上就后悔了。为什么我老是没办法跟父母好好讲话呢？只要他们一担心，我就不由自主的发起飙来。我没办法做到像春奈那样。

为了摆脱这种情绪，我打开速写本开始画图。画了差不多十分钟之后，觉得没画好的我用力将图纸撕成碎片。

我把被单盖到了自己头上，大声「啊啊！」地叫出来。

又是个新的星期一，我因为身体无力所以没去学校，只在房间里躺着。

时间是上午十点，我横躺在床上，凝视着因拉上窗帘而一片昏暗的房间天花板。

昨天跟前天，我都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尽管想过要去见春奈，但由于发烧的关系，因此这两天几乎都在床上度过。我的身体也正一点一滴的迈向死亡。

我从床上起来，打开了窗帘。初夏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

在悠哉悠哉的以慢动作换上制服以后，我离开了房间。

「秋人，要去学校了？早餐呢？」

当我在玄关穿鞋子的时候，妈妈用担心的声调这么说。

「不需要。」

「这样啊。便当呢？本来以为你会在家休养，所以还没帮你做哦。」

「我会随便买点东西吃，所以不用。」

「……这样啊。」

连「我出门啰」这句话都没说，便径直从家里走了出去；在妈妈说完「路上小心」以前，就把玄关大门关上了。

我搭上公车。这段时间的公车人很少。一阵子之后就在老地方下了车，从那里走到学校。

往前一小段路后，我停下脚步，沿着来时路线走回公车站。

果然今天还是翘课吧，翘课去见春奈。我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整个人宛如被吸入一般坐上了前往医院的公车。

我先在最靠近医院公车站的前一站下车，走向花店。因为我回想起来，先前去春奈的病房时，花已经枯萎了。

「哎呀，欢迎光临。今天你也要买非洲菊吗？」

花店阿姨似乎认得我。

「是的。还是五朵，请分不同颜色。」

「好的，不同颜色对吧。你翘课去探望朋友？」

阿姨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这么说。

「算是吧。」

「那位朋友是女的？」

「没错。」

「这样啊。那样的话，我再送你一朵。」

阿姨说完这句话，就追加了一朵粉红色的非洲菊给我。

「谢谢您。」

我付五朵花的钱收下了六朵花，正要从店内走出去的时候，阿姨突然冒出一句「啊，对了对了」，并说：

「非洲菊呢，送不同数量会有不一样的意义哦。虽然送五朵没有特别意义，但送六朵的意义是『我对你深感着迷』。」

阿姨得意地笑着。

「啊，这样啊。啊哈哈。」

我努力挤出笑脸回应，离开花店。尽管想过要还一朵回去，不过我不认为春奈会知道花朵数量的意义，所以就这么收下来了。

接下来我迈步走向医院。因为从早上就粒米未进的关系，肚子饿到刺痛。但我没食欲，完全没吃饭的心情。

「咦？秋人，为什么这个时间你会在这里？学校呢？」

我在前往病房的途中，遇上了春奈。她拿着速写本，应该是刚在交谊厅画了图，再来就要回自己病房的样子。

「今天只有上半天的课。」

「是哦。」

我随口瞎扯了一个理由，走进春奈的病房。她坐在病床上，我坐在圆凳上。

「先前，你来看过我吧？妈妈跟我说了。我一直在睡，对不起。」

「没关系。重要的是，我又带花过来了。」

我在已经清空的花瓶中装了水，并把花插进去。根据花店阿姨的说法，切花似乎只能维持一个礼拜。先前我带过来的花，恐怕已经枯萎了。

「这种花，是非洲菊吧。谢谢你。」

春奈伸手将花瓶接过来，以怜爱的神情凝视着六朵非洲菊。

「秋人，你对我深感着迷吗？」

然后，我就被笑得很有心机的春奈所抛出来的话语惊吓到了。

「咦，你说什么？」

「我妈妈呢，在学生的时候，好像在花店打过工。她先前告诉我许多有关非洲菊的事情，听说六朵的话，代表的意义是『我对你深感着迷』。」

「啊啊，是这样的啊。这我就不知道了。哦～～是这样吗，是喔。」

我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糊弄过去，内心对那间花店的阿姨一阵埋怨。

「对了，妈妈说了些什么？」

春奈把花瓶放在病床桌上后，如此问道。

「什么什么？」

「因为妈妈在我睡觉的时候跟秋人说了许多话，想知道你们说了些什么啊。」

「啊啊，嗯，我听说了关于你父亲的事。」

「……是吗。」

气氛突然变僵，我连忙改变话题：

「还有，我也听到了有关三浦的事。听说你们曾经是好友。果然，你会想要见她吧？」

春奈将脸别过去背着我，说了一句：「这很难说耶」。

「下回，我带她过来怎么样？」

「……不必了，不用。」

「为什么？」

出现了数十秒的沉默。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消弭了僵硬的气氛。春奈嘻嘻笑出声来，彷佛将一切都看开般的开口说：

「我呢，小时候一直觉得，等我长大病一定就治得好。就算现在再难受，不过长大成人以后，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一直都这么想。」

又出现了一小段沉默。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等到长大成人把病治好，就要多多孝顺父母；原本不能去的旅行，将来就由我来带爸妈一起去。可是，我的病是治不好的，我在长大成人以前就会死了。这些话大概是在国中毕业典礼一个礼拜前的时候……妈妈跟我说的。」

我咕嘟一声吞了口水。她的母亲应该也是烦恼挣扎了许久，最后才决定跟她坦白的吧？

「我受到的打击相当大。原来，我快要死了。明明再怎么难受，我都拼命忍耐到现在，结果病没治好就要死了。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毕业典礼也没去。反正我从一出生的时候，就注定活不久了嘛。」

我完全无法回应，甚至没有出声附和。春奈继续说：

「我狠狠的对妈妈发了脾气，对小绫也说了非常过分的话。所以，我想她不会来的。」

春奈低下头，以沉重的表情如此说。

「原来是这样。不过，如果将你大限将至的事情说出来的话，三浦也应该会来见你吧？」

我总算把话说出来了。然而，春奈摇摇头，说：

「别跟小绫说。我不想让她担心，也觉得就这样别见面对彼此都好。」

「真的好吗？你不后悔？对你的好友，还是好好说说话会比较好才对。」

这句话，其实也可以用在我自己身上。我的内心被自己的话刺痛了。

「没什么关系啦。」春奈说了这几个字后便陷入沉默。

虽然我在她面前满嘴大道理，但其实我也没有打算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任何人。当然，也包括眼前的春奈。

「我呢——」

打破沉默的春奈，再度开口：

「先前我也说过，我想早一点死，然后转世重生。尽管现在这么痛苦，不过，我想下次自己一定能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所以，已经没关系了。」

她浅浅露出带点困扰神色的笑容，又瞬间回到原来的表情。

「总觉得越说越黑暗了，对不起。要看电视吗？」

春奈操作遥控器，开启了电视的电源。

萤幕上显示出来的是新闻节目，报导的是一则高中女生跳楼自杀的新闻。春奈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则报导，我无法想像现在的她正在想些什么。

这天晚上，我思考当时要怎么对春奈说些什么比较好。

「就算我讲错了，你也不可以想自杀啊。」

由于这种台词会像回力镖一样反打我自己，因此我选择保持沉默。我这个直到不久以前还在网路上搜寻『轻松死掉的方法』的人，没资格讲这种话。

她那落寞的眼神烙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彻夜难眠。

第二天，我又去见春奈了。我没有在家休养，去了学校，在所有课程结束之后前往医院。

「我想去屋顶。」

在病房聊了一段时间后，春奈这么说。该不会真的跑去跳楼吧？如此心想的我紧张的前往屋顶，不过听说她还满常走上屋顶去转换心情的。

在那里，色彩缤纷的花在平整铺设的草皮上盛开，确实是个相当适合转换心情的场所。

屋顶上头已经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住院病人或陪病家属的人，而且连坐轮椅的人都有，可能有设置无障碍坡道吧。

「不错吧，这里，是我的绿洲。我觉得差不多也可以把这个地方告诉秋人了。偶尔我也会在这里画画哦。」

春奈得意洋洋的笑着说。

「的确是个非常棒的地方。今天的天气很好，视野也很好，在这里说不定可以画出不错的画。」

我如此说完，便跟春奈一起在空的长椅上坐下。

屋顶边缘设置的栅栏很高。见状，我安下心来。如此一来就没问题了，基本上应该没啥病人有能耐去爬栅栏再跳楼吧？

「我喜欢在这里眺望夕阳，如果有带速写本过来的话就好了。」

天空已经染上了橙色。

「不然我去帮你拿速写本过来？」

「不必了，不用。」

温柔的风让心情舒畅，也让春奈那头美丽的秀发不停摇曳，更让我陷入只要待在这里，时间的流逝速度就会变慢的错觉。我心想，如果眼前的夕阳能不要沉没，一直留在那里就好了。甚至妄想在美丽的夕阳照耀下，说不定连我的心脏都能跟着治愈。

「秋人你真好，还有未来。」

她这句话，揪痛了我的心。

我小声回答：「……没有喔，什么未来」。

「才没有这种事呢。秋人要连我的份一起，活到长命百岁唷。」

我没有出声回应，默默点头。春奈以不可思议的表情，探头看着我没有回应的脸；不过，接下来她就没有再说任何话了。

在这之后，我几乎每天都会去见春奈。

学校一放学就立刻离开教室，坐上公车；有时甚至会早退去看她。因为我这个朋友很少的人连周末也很闲，所以放假时下午就会到春奈的医院去；如果花枯萎了就会先去买五朵非洲菊，再前往她的病房。春奈则会以不满的神情说，怎么不是六朵呀。

至于花店阿姨则把我叫成「非洲菊小弟弟」了。对于每次都买同一种花的人，阿姨似乎会私下用那种花的名字来称呼他们的样子。这一天，一名女子跟我擦身而过离开花店，阿姨便笑着告诉我「刚才那位是百合子」，而我也只能回应「喔，这样啊」。

即使我去探病，还是有几次看到春奈是睡着的。她在这种时日的身体状况一定不太好吧，如此心想的我也不会勉强吵醒她。

我会默默的跟她借速写本来画一个小时的画，如果这么做她也没醒来的话就回家。如今在她的速写本当中，已经有几张我描绘的作品了。我的每一张图都完全跟不上她的水准，就像是涂鸦一般的乱撇。不过即便如此，春奈还是会夸奖我的画。

只有待在春奈身边的时候，我的心绪才会比较平静。像是不安或悲伤以及愤怒等负面的情绪，她都能让我忘掉。在这间小小的病房中，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时光，不知从何时开始，成为了救赎我的光芒。

「快看啊秋人，我叫妈妈买手机给我了。」

我又一如往常的去了春奈的病房，她则用右手拿着白色的智慧型手机给我看，说：

「因为有什么事的话可以马上跟妈妈联络，而且也可以跟秋人互传讯息，所以我一直很想要。我是第一次拿手机，有很多事不太清楚，就选了跟妈妈在用的手机颜色不一样的同款机种。不错吧？」

她开心的玩着手机。

春奈说她不知道怎么加联络人，于是我将手机拿过来，并把我的电话号码跟电子邮件信箱加到她的联络人当中。

由于我是第一次接触这款机种，因此花了一点时间尝试操作。在春奈手机的预设资料夹当中，已预先储存了三十张左右的相片。

「预设资料夹，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嗯，可以。」

我事先征求了她的同意，才开始浏览资料夹的内容。资料夹里储存了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拍摄的非洲菊相片，其中几张相片是全黑的，想必是她的手指头遮到相机镜头了。

再下来，有一些类似自拍角度的相片，可能是用错镜头拍到的吧？从相片仍然留着来看，她八成还不知道该怎么删除。

除此以外，还有几张使用连拍功能拍摄的非洲菊相片。一开始确实是拍非洲菊，可拍到一半相机就歪掉了，最后不知为何拍到了天花板。照我推测，一定是她操作错误启动了连拍功能，然后就被连拍声音吓到，导致手机掉了下去。我想像着春奈当时的慌张模样，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你在笑什么？」

看到我忍俊不禁的样子，春奈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没，没什么。你拍了很多张好看的相片呢。」

我将手机还给春奈。结果，她突然将镜头对着我，按下拍照键。

「秋人的照片，我保存下来啰。」

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如此说。

从第二天起，来自春奈的讯息就像日记一般传送过来。

『早安，今天天气很好。我现在刚吃完饭，因为很闲所以正在画画。秋人你现在是在上课中吗？』

『午安，今天身体状况不太好，所以不用来也没关系。』

『早安，今天身体状况不错，所以我在屋顶散步，尽管拍了很多相片，可是却不知道怎么传送，请你下次来的时候教教我。另外，非洲菊枯萎了。』

从这些讯息的内容看来，春奈明显相当开心。

『我想喝苹果汁，请帮我买过来。还有，速写本已经快没有了，拜托帮我买新的。』

就连应该是要传送给她母亲的讯息，不知为何也传到我这里来。

我们几乎每天都会互传讯息。春奈慢慢地学会了怎么用表情符号，甚至会像这年头的女高中生一样，传一些可爱的讯息。

自从跟春奈开始互传讯息之后，我对她便更加着迷。只要想着她，我就能暂时忘掉自己的病情。在我绝望的每一天，出现了名为春奈的光。她救赎了我的心。

或许是因为神明怜悯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悲惨高中生，所以才在最后的时刻里，让他能有一个做梦的机会。

我一直认为，自己已经不可以再去喜欢人了。一个没几天好活的人，去喜欢谁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便交到了女朋友，也只会让对方悲伤而已。

我一直觉得，谈一场在开始以前就能预见结果的恋情，是在浪费时间。不过，这样的恋情或许也不坏。如果对方是春奈的话，我认为是可以被允许的。同属将死之人的恋情，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不管是春奈死去、或者是我死去；我的恋情，会在这两者之一出现时结束。

我将这份感情，称为「期间限定之恋」。

第一卷 夜空绽放之花

我的病，似乎真的挺不可思议的。据说甚至有病例是完全没有出现症状就死了，直到解剖遗体之后鉴定结果出来，才首度发现心脏病灶。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觉得不要慢慢衰弱下去，突然死掉应该还算理想。只不过，希望能尽量避免在洗手间大小号时或入浴中发作。那种令人在发现时不忍卒睹的死法，会让我死不瞑目。如果是夜晚入眠之后，毫无痛苦地离世，感觉倒是挺不错的。

我在自己房间一面画画，一面思考着这么无聊的事。

「秋人，可以跟你讲一下话吗？」

我同时听见了敲门声和爸爸的声音。

「什么事？」

我转头向后，以斜看对方的姿势回话。

「是这样的，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对不对？要不要来一趟久违的家庭旅行呢？爸爸最近也请到假了，我们大家一起去如何？」

爸爸走进房间，这么说道。「就趁秋人还有精神的时候去吧」，感觉上爸爸似乎刻意避而不谈这句话的样子。

「嗯～～我就不去了，你们三个人去吧。」

我如果不去，这趟旅行就等同取消。对这点心知肚明的我，还是冷冷的直接说出口。在说出来的同时，我却对无法坦率的自己感到恼火。

「一起去不好吗？妈妈跟夏海，也都说想要跟你一起去喔。趁可以去的时候，大家就一起去吧。」

「趁可以去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原本压在心底的怒意，这回改冲着爸爸发泄了。

「啊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大家一起来协调休假，在比较方便出门的时候一起去。」

「再下一次就可以啦。暑假我很忙。」

我没有再看爸爸，便回到先前的姿势并这么说。

「……这样啊。我知道了。」

爸爸用沙哑的声调这么说完，便离开房间。

我把正在画的画，用铅笔乱涂到满满一面全黑。

直到刚才为止，我还在描绘着家人在客厅里谈笑的画面。画中的我还是小学生，夏海则比现在还要小很多。当我把那张画涂成满满一片全黑，直到无法辨识之后便哭了出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甘心到泪水流了满脸。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回到那个幸福的时刻。那个有梦有希望，甚至有未来的时刻。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个不停。

摆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午安，今天身体状况不错，所以我跟妈妈一起外出了。虽然只有一小时，不过我们去了附近的公园，还去买东西。久久才能到外面去一次，我很开心。秋人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呢？』

是来自春奈的讯息。

我到了第二天，才把回覆传送出去。

七月也过了一半，暑假再过一个礼拜就要到来。恐怕，这就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暑假了。我应该要更有意义地去度过这个暑假，要深思熟虑该做些什么才行。

继续这样浪费时间是不行的。我又重新开启了那个问答论坛网页。

对我这个差不多基于打发时间而发布的问题，下面的回应又增加了一些。不过，每笔回应的内容都差不多一样，参考价值不高。

大多都是向周围的朋友表达感谢的话语、将存款全部花完、孝顺父母之类的回答。

我依据这些回应，思考要在暑假做的事情，并将它们写在笔记本上。

『去见春奈』，首先就是这件事。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是我内心如今的避风港。接下来，我写下了『去见三位祖父母』。虽然今年新年时没能过去见他们，不过妈妈那边的外公外婆都很健康。

爸爸那边的奶奶，目前罹患大肠癌住院中。而奶奶也受到余命宣告，能活的时日不多，我想去探望她一次。至于爷爷在我出生以前，就因病去世了。

接着我写上的是『让三浦去见春奈』，就是这件事。对我个人而言，这是最想要达成的任务。真的没有能继续隐瞒春奈余命不多的事实，还可以同时把三浦带过来的办法吗？如果我跟她坦承，她一定就会过来见春奈，但春奈应该不希望这样吧？

接着我在笔记本写下来的是『完成我人生最后的作品』，就是这么回事。我无意间兴起一种想法，我最后的画作不是要在速写本上描绘，而是要在正式的画布上画出来。

网路论坛上有一笔回应是『要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明』，在思考过我能留下什么之后，我只想得到画。即便还没决定要画什么样的画，我依旧先把这件事记录在笔记本上。

在这之后我又想了差不多一小时，不过我没办法在笔记本上写出更多了。最后我姑且随手把『孝顺父母』这几个字加上去，将笔记本阖上。

「所以，有什么事？」

暑假第一天，我来到速食店。在三浦瞪大眼睛注视下，我啃着汉堡。

「接下来我要去春奈那边探病，想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直接杀到三浦打工的地方，在她打工结束以前一直埋伏。在等了大约两小时之后，我逮到了正急急忙忙要回去的她。

「你真的很烦，就说之后会去的，你就别管我了。」

她吃着我请的薯条，以不起劲的语气这么说。

「我从春奈那边听说了。她说她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她好像非常后悔。你要不要去见她呢？」

三浦原本伸过来要拿薯条的手停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啊。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三浦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低头说了句「今天我有事，下次吧」。之后她一言不发的吃完薯条，说了声「再见」就离开。

很好。我在心中摆出了振臂握拳的姿势，把汉堡配可乐一起吞进肚子里。

然后我从店里走出来，坐上公车去见春奈。

我到的时候，春奈正在病房里画图。

「咦，你今天穿便服呢。」

「先前我有传讯息跟你说吧，从今天开始就放暑假了。」

「啊啊，这样啊。」春奈快活的回了这句话，便哼着歌画图。看她的样子，我心想今天应该是她身体状况不错的日子。

「最近一直都很热。我其实很讨厌夏天，一热起来就不能去屋顶了。」

她流畅的在手指上转动着彩色铅笔如此说。今天的气温特别高，光来到这里也是一件苦差事。

「不过，这里有开冷气所以很凉。」

「嗯，还好啦。秋人你暑假有什么计画吗？」

「没什么特别计画。大概只有在家躺平放松而已。」

「这算是计画吗？」春奈轻笑着说。

其实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因为说明起来很麻烦所以就不说了。

「可是，高中生的暑假，不就是要跟朋友或喜欢的人去海边、去祭典、或是去看烟火大会吗？」

「嗯～～这个嘛，也是会有这样的人啦。」

「该不会秋人你，没有朋友吧？」

「不能说没有，但也的确不多。」

「那么，喜欢的人呢？」

「不能说没有，但也的确不多。」

「什么啦。」

尽管我认为自己已经很巧妙的糊弄过去了，可春奈却露出不满的神情瞪着我看。我喜欢的人就在眼前，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

再说虽然我的朋友很少，不过我还是收到了来自绘里的邀约，问我夏天要不要跟几个同班同学一起去海边。我考虑到最后，还是委婉的拒绝了她的邀请。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悠哉悠哉去海边玩的时间了。

「我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春奈又一次问我。

「嗯～～这个嘛，怎么说，我不知道。」

陷入极度混乱的我，暧昧的如此回答。对我这种不干脆的态度，她以更不满的神色紧盯着我不放。

「我说啊，八月中旬的时候，会有一场烟火大会，从这间病房是看得到的哦。我去年夏天也是在这里看的，就一个人……」

「从这里看得到啊，那真不错。」

我站起身来走向窗边，远望外面的景色。盛夏的太阳光芒相当耀眼，我的眼睛不禁眯了起来。

「然后呢，如果，你去烟火大会没有人陪的话，要不要在这里跟我看烟火呢？如果，方便的话……」

我转头看去，春奈低着头，双颊泛起潮红。

「好啊。反正我很闲，就在这里一起看烟火吧。」

「真的？那么，就约好啰。」

她露出笑容，将小指竖起来对着我说。

「嗯，约好了。」

我也将自己的小指，勾上了她的小指。

虽然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强装镇静，但其实我的心脏跳动已经加速到快要爆炸的程度。跟女孩子两个人一起看烟火，这种经验到目前为止连一次都没有过。而且因为这就像是跟春奈说好要约会一样，我的心情非常兴奋。甚至觉得如果现在心脏就停止不动的话，说不定也不赖。

由于跟春奈相遇时她总是面无表情，因此一开始她给我的印象相当冷淡。不过，现在的她非常温暖，这一定就是她真正的模样吧。

可能是因为余命无多的缘故，春奈和其他同年龄的人相比，在感觉上就有一些不同。是个人生观相当豁达的奇妙少女。不过，她果然还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谈一场平凡的恋爱，享受青春，这些大家都会经历的过程，她应该也会想要拥有才对。虽然她说没什么想要去完成的事情，但我认为实际上，她大概也很想体验一下那些其他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吧？

我看着脸颊上的红潮还没消退的春奈，感到满心怜爱。

在这之后，我依序实行了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事。

首先是去见外公外婆。因为夏海也说想去，于是我们两人就一起搭电车前往。

在电车上摇晃了大约两小时，在目的地车站下车后，外公便出面迎接我们。我们在车站那边坐外公的车，去外公外婆所住的公寓，吃过晚餐之后再搭乘晚上九点多的电车回家。他们两人都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明年大家一起去泡温泉吧」，对于外婆这样的提案，我的回答是：「好哇，我也非常想去」。

如果真的能去就好了。我在回程的电车上如此想了无数次。

两天之后，我去见了奶奶。配合爸爸的休假，我跟夏海还有爸爸三人开车过去。

原本是想要买非洲菊过去探望的，不过因为跟爸爸说要去花店会令我感觉不好意思就放弃了。

当我们抵达奶奶所住的医院时，发现奶奶住的地方跟春奈的病房不一样，是多人共居的病房。除了奶奶以外还有三名住院的女性，三个人的年龄好像都跟奶奶差不多。

奶奶似乎刚动完手术，看起来一直有些疼痛的样子。

「奶奶我啊，在看到夏海穿新娘礼服的样子以前，是绝对不会死的。」

生病的奶奶，对快要哭出来的夏海温柔的说。夏海非常喜欢奶奶，也因为奶奶家很近的关系，以前就时常过去那里玩。虽然现在奶奶是独居，不过等到她出院之后就会住到我们家。夏海之所以会快要哭出来的原因，其实是爸爸在车子里不小心把奶奶时日无多的真相讲出来了。

去年夏海以外的三个家人共同决定，这件事要对夏海保密。我的余命也是一样。

那之后我们大概聊了一个小时左右，就离开了医院。

在回程的车上，为了安抚因只有自己一人被蒙在鼓里而生气的夏海，我坐到了后座，小心翼翼地再三对夏海说明「奶奶的病绝对治得好没问题」。然而，我的妹妹并没有笨到会对这种安慰的说词照单全收。结果就是即使到家之后，夏海依旧闷闷不乐。

我一回到家就马上打开笔记本，在「去奶奶那边探病」这一行字的旁边打勾。在这本写上「暑假应该要做什么」几个字的笔记本里头，我还有四项任务要完成：

『让三浦去见春奈』、

『孝顺父母』、

『完成我人生中最后的作品』、

再来就是我新加写的『跟春奈看烟火』。我试着依序去思考，这四项是否能够达成。

首先是三浦。这件事进展还算顺利，总觉得只要再推一把，她应该就会让步了。

然后是孝顺父母。我不知道要怎么具体的去做这件事。要怎么做才算得上是孝顺父母，我也完全没有概念。只要帮忙做家事就算是孝顺父母了吗？或者是将感谢的心情表达出来就可以了吗？不管我怎么想，还是找不出答案。

接着是最后的画作。坦白说，这件事没有必要一定得在暑假时完成，只要可以在死前完成就好。所以，这个任务可以晚一点再做。

再来就是最后一个，跟春奈看烟火。这件事达成的可能性大概是最高的。因为最近春奈的身体状况看起来相当不错，应该可以毫无悬念的过关才对。

三浦那边，我打算明天再去突击，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该怎么孝顺父母吧？我思索了一阵子，走出房间并前往客厅。

「那个，可以讲一下话吗？」

正在准备晚餐的妈妈，跟正坐在沙发上摊开晚报的爸爸，都将视线朝向了我。

「怎么了，秋人。」

「先前提过的家庭旅行，就是，可以去了。」

为什么我会讲成这个样子啊。对此我感到羞耻。

「哦，你有想去的意思了吗？那么，大家就一起去吧。下礼拜的话爸爸可以去，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哪里都可以啦，去爸爸跟妈妈想去的地方就可以了。」

「温泉之类的怎么样？夏海也一直很想去。」

妈妈一脸开心的说。

「温泉好啊。」

我留下这句话，就又回到自己房间。

去家庭旅行，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孝顺父母呢？不过，我看到爸爸妈妈两人脸上都露出久违的笑容，这样就算好了。我如此说服自己，将笔记本阖上。

「请给我起司汉堡跟可乐，可乐最小杯的就好。还有，今天三浦在不在？」

当我点餐完毕，最后问了这句话时，直到刚才为止还对我展露满面笑容的年轻女店员，改以狐疑的神色眯起眼来盯着我看。

我现在，来到了位于大型百货公司的速食店。是三浦打工的店。

「你跟三浦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同一间高中的……朋友。」

虽然我不自觉的脱口说出朋友二字，不过应该也没错吧？

「……是这样啊。我想她再过一个小时就来了。」

「谢谢。」

我拿了起司汉堡跟可乐，在空位上坐下来。刚才的店员，想必认为我是来骚扰三浦的跟踪狂吧？她好像正一面跟其他店员说悄悄话，一面看着我这边。三浦确实是美女，但不是我的菜。因为要澄清误会也很麻烦，干脆就不管了。

我吃完起司汉堡，在三浦有空以前就先到百货公司里头四处打转。

「哎呀，这不是早坂吗，你在做什么？」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望去，偶然来到百货公司的高田正看着我这边，同时用手将眼镜由下往上推。

「啊啊，我正在等人，在人来以前打发时间。高田呢？」

虽然我对他的来意完全没兴趣，可还是姑且问一下。

「我来买自己最爱作家的新作品。早坂你对书没兴趣吗？」

「嗯～～漫画的话是很喜欢啦。纯文字的话总觉得看不下。」

「这样吗？我想偶尔看看漫画以外的书，增广见闻也挺不错的喔。你看，我就是……」

接下来的话我都没在听，而是在想别的事情。总觉得高田的说话方式，我从生理上就难以接受。在我随口附和几句之后，高田将眼镜由下往上推，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尽管我心想「你买书之前先买眼镜吧」，不过我没说出口。

高田离去后，我也发现了正好到来的三浦。将长发在后方扎成一束的她，在饰品店专心的往橱窗里探视。

「请问……」

我在三浦旁边出声说。她朝我的脸瞥了一眼，叹了口气之后又将视线移回橱窗，说：

「什么事？」

「想说你会不会去春奈那边，等你打工结束后再去也没关系。」

她叹气叹的更重了。「又是这件事？」她以不快的神情的如此说。

「最近春奈感觉无精打彩的。我想如果三浦能去探病的话，她应该就会恢复精神了吧？」

我试图说服三浦。老实说，最近的春奈身体状况似乎很好，所以这句话完全是谎言。我讨厌说谎，不过有时候谎言是必要的，而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是吗？不过，我不觉得我去她会恢复精神就是了。」

「会的，一定。」

「为什么你能确定呀。算了，不过没关系，暑假后半段我有空可以去。因为会有点尴尬，你也来吧。」

「当然。」

我跟三浦交换了联络资讯。这样一来，我自订的暑假作业，总算应该是全部完成了。只要春奈的身体状况能维持良好，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一个礼拜以后，翔太邀约我去看电影。因为很闲，所以我就答应了下来。我跟绘里和翔太三个人上次去看电影，应该是国中时候的事了。由于看电影的时间是下午，我想在这之前去探望春奈，因此便搭上了公车。进入暑假之后，我每两天就会去病房探访一次。

我在医院公车站的前一站下车，先到花店。因为昨天春奈传来讯息，说花枯萎了，她很沮丧。

一走进店里，花店阿姨就用笑容迎接我，说：

「哎呀，非洲菊小弟弟，欢迎光临。今天也是非洲菊吗？」

「是的，请给我非洲菊。」

「五朵可以吗？」

「是的，五朵就可以了。」

阿姨将白色、红色、黄色、橙色、粉红色的非洲菊各拿了一朵，走向收银台。

「抱歉，还是要请您再给我一朵。」

我拿了一朵黄色的非洲菊，交到阿姨手上。

「好的，果然还是深感着迷呢。」

阿姨呵呵笑着，将花包装起来。我则啊哈哈一声，挤出笑容回应。我付了花的钱，将花收下。

在稍微犹豫一会儿之后，我下了决心，直接开口问阿姨：

「请问，您有孩子吗？」

她一瞬间展露惊讶困惑的表情，随即发出来自内心的笑容说：「是的，有啊」。

「我有一个跟非洲菊小弟弟刚好同年的女儿，跟一个念国中的儿子。」

「我想请教一个怪问题，您认为他们要做什么才算孝顺？」

「孝顺？……这个嘛，虽然有很多事情都可以算，可是光是会去思考这样的问题，作父母的就会很高兴了。」

因为不是我期待的答案，于是我改变问法：

「跟父母亲一起去旅行，算孝顺吗？」

「旅行？我觉得可以算唷。我家的两个孩子都在反抗期，基本上都不太可能跟我一起出门。非洲菊小弟弟的父母亲，很令人羡慕呢。」

「这样啊。真是谢谢您。」

正当我道谢过后打算离开店内时，阿姨一声「啊，对了对了」，让我转头望向她。

「只要能每天活泼有精神，健健康康的长大，光是这样子，对作父母的来说就足够了。」

「……果然，健康还是最重要的啊。」

我轻轻点头，离开店门。

离开店门后，我叹了一口气。果然不该问。我后悔地走向医院。

我到了病房，将六朵非洲菊送给春奈，她就对我露出小孩子般的笑脸，高兴说道：

「果然，你对我深感着迷呢。」

「因为我常买，所以人家加送我一朵啦。」

由于有些害羞，因此我随口编了谎言糊弄过去。这个谎言，应该也是必要的谎言。

春奈的身体状况似乎相当好，一直没完没了的在讲话。

她摆动全身比手画脚，对去年看烟火的事情作说明：

「这～～么大的烟火就在我眼前散开了呀，再稍微晚一点之后还可以听到咚～～的声音，总而言之真的是太棒啦。」

春奈大大张开双手表现烟火的规模。

「是这样啊。」我如此附和着。

「去年呢，我就是站在这里，把病房的电灯关了看烟火哦。」

春奈如此说完便从病床下来，站到窗边。

接下来她用手机搜寻到有四千五百枚烟火发射升空的资讯，随即开心的说出来。看样子她真的很期待烟火大会。

「因为去年我不知道烟火会发射升空，所以吓了好大一跳。在咚～～的声音出来以后，我以为是飞弹还是什么东西掉下来，就躲进被窝里了。」

听她说完，脑中轻易地便能想像出当时的光景，不自觉就笑了。

「因为那些烟火又持续发射了好几道，所以我觉得有点奇怪，就把窗帘打开，烟火的光芒就往我眼前飞过来。真的好漂亮，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

她转头望着我，露出微笑，说：

「今年如果也放晴就好了呀。我来做十个晴天娃娃好了。我只要去做晴天娃娃，天气就都会是晴天哦。」

「啊啊，对喔。下雨的话活动就会中止了，是这样没错啦。」

我一个人一面自言自语般的说着，一面点头。

「就是这样。所以秋人你也要来做晴天娃娃哦！」

「我知道了。今天我有点事，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如此说完便站起身。

「什么事呀？」

「等下要去跟朋友看电影。」

「是哦。你原来有朋友呀？」

「有啊。是儿时玩伴。」

「好好哦，有这样的朋友，好像会很开心。」

她以寂寞的语气这么说。

如果不说是去跟朋友玩，而是随口编个谎言带过去就好了。离开医院时我满心后悔。刚才那种状况，即使说谎也一定会被原谅吧。

我又坐上了公车，跟翔太与绘里会合。翔太身穿蓝色的短袖衬衫跟白色的短裤，绘里则是白色潮T配牛仔热裤，都是夏季风格打扮。仔细一看，绘里与翔太都稍微晒黑了一点。绘里有说她去了海边，所以原因大概就是那样。而翔太则一定是练习足球时晒的。两人看来都充分享受了暑假。

「唷，秋人，你迟到啦。」

翔太举起单手说。

「抱歉抱歉，我先去了一下别的地方。」

「电影马上要开演了，快点走吧！」

绘里快活的如此说。

在三浦打工的百货公司最上层楼，有一间电影院。我们就约在这家百货公司的入口会合。

在我们前往电梯的路上，我朝速食店望了一眼，看到三浦的身影。她正以从未让我见识过的活泼笑容接待客人。

之后，我们看完了目前最热门的动画电影，离开电影院。

「真的很有趣呢。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在下电扶梯时，绘里转头望过来说。

「就找个地方随便吃一吃，然后去放烟火怎么样？就在秋人家附近的公园那边而已。」翔太如此说。

「好啊！秋人也可以吧？」

「嗯，好啊。」

我们前往百货公司内部的美食街，把晚餐解决掉之后，就去买手持烟火的套装组合。

一走到外面才发现，四周已经完全昏暗下来了。等到抵达我家附近的公园时，天色大概就全黑了吧。

我们去公车站等公车。有些温热的风吹过来，带动我的浏海。或许，我正在过一个人生中最充实的暑假也说不定。

每天跟春奈传讯息、去见外公外婆、去见春奈、去住院的奶奶那边探病、又去见春奈、跟儿时玩伴一起看电影，然后就是后天去家庭旅行、下礼拜跟春奈看烟火、也预定要让三浦跟春奈见面。

这个暑假结束之后，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已经没什么想做但还没完成的事通过考验、活过整个人生了。

当我一面等公车一面胡思乱想时，塞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来自春奈的讯息。

就在打算看讯息的那一瞬间，我的手突然脱力，手机也随之掉到地面。直到刚才还一如往常的景色突然失去了轮廓，视野也像漩涡一般扭曲。站不住的我膝盖整个落在地面上，目眩与心悸都十分剧烈，呼吸也很难受。

「秋人，你怎么了？」

我听到绘里的声音，接着是翔太的声音。「你没事吧！」。

我终于理解了。这一定就是倒数计时的时间到了。我从以前开始，就是个运气满差的人。不过为何是在这个时间点画上休止符啊？

脑海中同时浮现出春奈的脸，反正就快死了，如果能把「我喜欢她」这几个字传达出去，会不会比较好呢？比春奈先死，某种意义上或许还算不错。

在逐渐消散的意识中，我意外冷静地思考这些事。

醒来之后，白色天花板让我有种不适应的感觉。我很快便理解到，这不是我家的天花板，于是我四处张望，确认周遭环境。

我察觉到这里是医院。在我的头上有个看起来像电脑萤幕的东西，以及许多杂乱摆设的机械设备。左右边都被白色的隔帘区隔，看起来不太像是一般病房的样子。

要掌握自己出了什么事，其实并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

对于醒来的地方并非天堂这件事，我的心情似乎很放松，又好像很失望。我看得见白色的墙壁跟天花板，就印象中曾见过的无机质空间来判断，想必就是我常来的医院。

因为有光从窗户的空隙照进来的关系，代表现在不是清晨就是白天。从安静程度研判，我觉得可能是清晨。

我又闭上了眼睛，彷佛像在逃避现实一般再度沉睡。

当我下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就很热闹了。爸爸、妈妈、夏海都在。

「秋人，太好了。知道我是谁吗？」

妈妈惊慌失措的说。

「哥哥，你没事吧？」

夏海用哭腔道。爸爸虽然也说了些什么，却并没有传入我的耳中。

春奈正在做什么呢？我揉着睡眼，比起自己的事，我更挂虑春奈的身体状况。

无意间我看了眼床边桌上的月历确认日期，得知我是昨天倒下来的，距离烟火大会则还有十天。在这之前可以出院吗？我有点忧虑。

然后，我从菊池医师那里听取了相当仔细的说明，并动了手术。尽管不是大手术，不过听说是要将肿瘤的一部分切除。因为有小型肿瘤增生，如果放着不管，似乎就有远比预期还要更快丧命的可能性。虽然即使这样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总而言之，我还是顺其自然的动了手术。

手术就在这一天进行了，而在手术隔天我就从加护病房转到一般病房去。好像多人房都没有空病床，我就暂时住到了三楼的单人病房中。

这其实都不是问题。我顾虑的是，这里也是春奈住的医院。

她住在四楼而我住三楼，虽说某种程度上是不用担心不期而遇，可她的母亲也在这间医院工作，我对自己的病情会不会被发现，感到有些不安。

放在病床桌上的手机响了。萤幕在那时落地的冲击下，出现了裂痕。彷佛像在显示我现在的心情一般，有好几道裂痕从萤幕上方划下来。

传送过来的是春奈的讯息。

尽管我在病倒以后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跟她连络，可还是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持续跟她传送讯息。刚才她传来的讯息，也是跟往常一样，如同日记一般的内容。

恐怕，我不能遵守跟春奈的约定了。

约定的烟火大会，短短三天后就到了。照菊池医师的说法，还要观察我的状况，快的话要过两个礼拜，慢的话甚至要过三个礼拜才能出院。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的状态是不可能见春奈的。我会成为一个无法遵守约定的超级渣男。

不过，我在确认目前的天气预报时，知道三天后会下雨。如果烟火大会就这么中止的话，就不会伤害到春奈了。我盼望天气预报不要出错。

我的暑假作业，在还剩下四个习题的情况下作结了。

家庭旅行泡汤了，原本要让三浦在暑假时跟春奈见面也办不到了。即便我觉得这些事在出院以后也可以进行，不过已经都无所谓了。

坦白说我这个人，怎么会运气会差到这种程度呢？虽然已经忘了是第几次了，但我又重新憎恨着自己。这回甚至反过来认为，是不是运气不好我才会被救活啊？

那天下午，绘里跟翔太来探望我。他们两人今天过来的时候也都是一身清凉装束。翔太是一件白色T恤跟一条牛仔五分裤，绘里则是一件穿起来很好看的夏日风格蓝色连身裙。

重点是我看到了绘里手上拿的花，有些惊讶。

「秋人，你身体状况怎么样？这个，是在附近的那间花店买过来的。听说叫非洲菊，是店员推荐给我的，我先去摆花啰。」

「这、这样啊，谢谢。」

绘里将十朵色彩缤纷的非洲菊插进花瓶中。翔太则一言不发，就只是站着不动。

翔太在想些什么，我大概知道。

「怎么了翔太，别站在那边，坐下来如何？」

即使我如此建议，翔太还是一动也不动。在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后，他开口了：

「秋人，你对我们总有一些话要说吧？」

翔太没有愤怒，也没有责怪我。他的语气听起来反而像在失望。

「呃，说的也是啦。很抱歉突然倒下来造成你们的困扰，而且也不能放烟火了。」

「我不是要说这个。」

我当然知道。翔太大概已经从我家人那里听到我的病情，知道一切真相了。即使这样，我还是不会说出关于病情的事。

「只是稍微眼花一下而已。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

「我们都知道了，少在那边糊弄。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够了啦，讲这个。」

我像是要压过翔太的话头一样，毫无顾忌的冷言冷语：

「谁都会有一、两件，不想说的事。我只是因为这样才没说而已，有那么严重吗？」

「就算你这样讲，这么重要的事，不需要隐瞒到跟我们讲谎话吧。绘里也说秋人的样子很奇怪，她一直很担心你耶。」

绘里一直低着头没有开口，她表情哀伤，整个人动也不动。

「我就是讨厌被人同情。只要大家知道我的病，多多少少都会在意。说不定还会比平常更顾虑我，我就是讨厌那样。」

「这种事……」

翔太并没有出言否定。

「即使我把生病的事情说出来也不可能治得好，没有什么烦恼是跟谁聊聊就能够轻松解决的。就算我跟你们商量好了，到头来还是得要独自跟病魔搏斗；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讲，所以才没说罢了。」

「可是……」

「我胸部的伤口还在痛，不好意思今天你们可以回去了，我想稍微躺一下。」

我又说谎了。明明现在拜止痛剂的效力所赐，其实并没有那么痛的。

「……我知道了。我会再来。」

翔太一脸难过的如此说完，便离开了病房。

绘里虽然还留在原处，不过我没去理她，直接朝相反方向躺到了病床上。虽然手机在响，但我没有去看的心情了。

「秋人，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你的病。」

绘里突然这么说。我相当惊讶，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五月的时候。因为你的样子有点怪怪的，我就趁你不在的时候到你家去问阿姨，结果阿姨激动到哭出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说绝对不可以让你知道。她要求我直到你自己说出来以前都要瞒着。」

她停顿一小段时间后，以颤抖的声调继续说：

「我能理解你刚才话里的意思，可是我也希望你可以亲口跟我说呀。希望你可以依赖我、希望你可以跟我吐苦水、希望你可以找我商量。秋人，你总是一个人把事情都闷在心里。但我们既然是好友，我还是希望你不要隐瞒，都说出来啊。」

可以听见她鼻子抽噎的声音。明明绘里正在哭泣，我却依然继续背向她，一言不发地保持沉默。

我内心一阵痛苦，胸口似乎快要爆开了。

「我会再来的，请多保重。」

在留下这句话之后，绘里离开了病房。

我彷佛失魂落魄般躺着，凝视纯白的天花板好一段时间。

两人沉痛的表情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持续刺痛我的心。为了甩开那种感觉，我左右摇晃着头，用力紧闭双眼。

由于我自作主张的想法，让他们悲伤，还伤害了他们。我已经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就算心脏现在立刻停住不动，其实也没差了。

手机突然响起，让我像回覆意识一般从病床上起身，伸手将裂掉的萤幕拿起来看。

『烟火大会那一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雨。明明这可能是我人生最后一次看烟火了，超受打击的。』

我没回这则刚传送过来的讯息，把被单往上一拉，将自己从头到脚盖好盖满。

第二天开始，我就在一楼的复健治疗室，进行轻度步行之类的运动。除此以外便一直窝在病房内静养，以免见到春奈。

虽然被绘里跟翔太讲成那样，我还是没有要跟春奈坦承的意思。或者应该这样讲，我觉得不要跟春奈说比较好。也不是因为讨厌被同情这一类的理由，单纯只是不想让春奈难过。

因为实在很闲的关系，我打开了先前请妈妈买的速写本，默默的动笔画画。春奈现在也应该在楼上画图吧？

今天早上也有她的讯息传来，而我还没有输入回覆讯息。

『最近你都没有来看我，是在忙吗？毕竟念书之类的事情有很多呢。我现在因为很闲，所以正在做晴天娃娃。希望后天可以放晴。』

我略加思索后，回覆了这样一段讯息：『因为夏季补习很忙，所以没能常去探病，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我一醒来就马上看手机确认天气预报资讯，最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明天预计会下雨，尽管对春奈不太好意思，可如果中止不办的话，对我帮助很大。最近，确认天气预报已经成了我每日的例行公事。

一小时左右的简单复健治疗结束，原本打算从一楼的复健治疗室走向电梯的我，停下了脚步。春奈时常会下来一楼，为了避免不期而遇，我每次搭电梯的时候都会慎重观察附近的状况，确认春奈不在之后才搭上电梯。这次也一样，因为春奈的身影没有在四周或下楼的电梯中出现，于是我安心的搭上了电梯。然而在我要从三楼出电梯时，身穿护理师服，应该是在等着搭电梯的春奈母亲便出现在眼前。

「秋人？」

虽然我轻轻点头致意并打算离去，但还是被她叫住了。

结果，因为就算糊弄过去，只要人家一查也都会知道的关系，我还是坦白跟她说了。紧接着，我拜托她，绝对不可以告诉春奈。

「我知道了。」她以极小的声音如此说。她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将我的话完整听到了最后。可是，想哭的其实是我才对。这是我第一次亲口说明自己的病情，原来是这么痛苦啊。对此深有所感的我，将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我回到自己病房，一个劲的画画。虽然手机响了，但我没去理会。我靠画画逃避现实。光是听着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以及笔在纸上奔驰的声音，心就能够安宁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回我无可奈何的停下了手。

春奈传送了附加相片档案的讯息。

『晴天娃娃，我做了好多。秋人你也别忘了做哦！』

我在已出现裂痕的萤幕上来回卷动，萤幕画面显示出吊挂在窗边的白色晴天娃娃相片。十个以上的晴天娃娃，全都用笑脸在盼望晴天。每一个笑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闭上双眼吐舌而笑的娃娃，也有用温柔眼神微笑的娃娃，甚至还有上头画了闪亮亮光辉记号、露齿而笑的娃娃。

『你都做这么多了，明天一定会放晴的。』

我如此回覆。这一天，我没做晴天娃娃就去睡了。

早上，我一醒来就立刻打开窗帘。

虽然很遗憾，但春奈的愿望并未实现，雨还是不停的持续下着。

我放心的松了口气，以趋近倒下去的姿态躺在病床上。胸部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春奈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是不是站在窗边，用悲伤的表情仰望天空呢？

不过，这样就好。就算放晴了，结果也只会让春奈感到悲伤而已。事情能在没有破坏跟春奈约定的情况下解决就好。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然而到了傍晚，雨停了。从下午开始雨就逐渐变小，让我有不祥的预感。现在甚至还可以在云层之间，看得到一点点天空。

我浏览了烟火大会的官方网站，看起来似乎会照预定举办。

我大大的叹了口气。正当我思索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来自春奈的讯息传送过来了：

『果然我做的晴天娃娃很厉害吧？七点开始哦！等你。』

我没有回覆，像逃避一般的钻进病床中。

咚～～一阵巨大的声音响起。隔了一小段时间后，又一道吵杂的爆炸声在寂静的病房中响了起来。那声音简直就像在斥责我一般，直抵我的心脏。

从那时候开始，春奈传送过来的讯息已经累积了好几则，不过我都没有回。因为对这个结果，我想不出什么好借口了。

我站到窗边，打开窗帘。

色彩鲜艳的烟火，在完全黑暗的夜空中绽放。在光的颗粒一点又一点的消散时，又一道烟火于夜空中升起盛开；美丽的宛如在漆黑夜空绽放的非洲菊。

我无意识伸手拿起手机，等到我察觉时，已经拨电话给春奈了。

在第三通拨号音响起时，春奈接了。

「……喂。」

久未听到的春奈声音，虚弱且带着哭腔。

「是我，抱歉。我尽了一切努力，但还是去不成，想跟你道歉。」

在电话的另一头，也听得见烟火的声音。

「……笨蛋。」

「真的很抱歉，没办法遵守约定。现在，你在看烟火吗？」

「在看呀。」

「我也在看。真的，抱歉。」

虽然是我自己打电话过去，但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总之就是不断的道歉。

「没什么关系啦。不过，在烟火结束以前，要一直保持通话状态唷。」

「嗯，我知道。」

有烟火连续升空了。春奈那「哇啊，好厉害」的声音在我耳边放出来。

我们彼此默然无语了一段时间，只静静地凝视着绚烂的烟火。

「总觉得，这场烟火结束之后，说不定死了也没关系。」

春奈突然如此说。那声调听起来并非开玩笑，而是认真这么想。

「别说那种话。你要活久一点，我才想着明年一定要真的一起看耶。」

春奈又带着哭腔，抽噎着说：「嗯，说的也是」。

耳边可以听得见她呼气的声音，让我陷入春奈就紧挨在我身边的错觉。

我心想，如果这场烟火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烟火，很漂亮呢。」春奈说。

「嗯，很漂亮。」我也说。

有一小段时间，烟火停下来了。在完全黑暗的夜空中，只留下烟火的残像。可能是因为突然安静下来的关系吧，我们也沉默了。

「其实呢，我……」

春奈似乎想说什么，但烟火就在这一瞬间再度升空。有好几道烟火接连不断的向上发射，看样子似乎是要到尾声了。烟火声盖住了话音，让我完全听不到春奈讲的话。

等到烟火施放结束，我反问确认时，春奈回了句「没什么」便把电话挂断。整间病房也在下个瞬间，为寂静所笼罩。

暑假最后一天，绘里跟翔太来探病了。

彷佛像是那一天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样，我们又回到了平常的互动。即使这样，我还是在他们回去的时候，对自己一直不肯坦承这件事表达道歉。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很后悔，果然还是应该要跟他们两人说才对。比起用这种形式让他们知道，我更应该亲口好好地告诉他们。

我郑重道歉后，绘里跟翔太都哭了，然后他们又都对着我笑。

他们露出笑容对我说「早点出院回学校吧」。不是哭着，而是露出笑容对我说，这一点是再好也不过了。

我应该要再多考虑一点绘里跟翔太的心情才对。我如果站在翔太的立场，一定也会很生气吧？

对他们两人，我是真的心怀感谢。

在他们回去后，我望向绘里为我买来的十朵色彩缤纷的非洲菊，眼眶含着泪水。

又过了三天，我出院了。

在住院时，我只见过春奈的身影一次。那天因为天候凉爽，我在傍晚时分来到屋顶转换心情。

春奈的身影就在那里，她坐在长椅上，似乎一直在凝望着夕阳的样子。

看着她寂寞的背影，我依然无法想像当时的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即使太阳西沉、天空的颜色也变了，她还是继续在那个地方坐着。

我出院之后，进行了为期三天的自宅疗养，又回到学校去上课。

到了学校以后，我发现自己的位子被改到了靠走廊那一列，由后方数过来的第二个座位。好像是暑假一结束就马上换座位了，看来以后没办法再看窗外逃避现实了啊。就在我如此沮丧的时候，旁边冒出一句「嗨，早坂，我坐你旁边。听说你好像住院了，身体好一些了吗？」

原来是正在将眼镜由下往上推的高田。

「嗯，这个嘛，已经没问题了。」

麻烦的家伙坐到我旁边了啊。我更沮丧了。

这天放学以后，我前往医院。

终于可以跟春奈见面了。我在上课中也一直想着春奈的事。自从最后一次跟她见面以来，已经过了大约一个月。对我跟春奈而言，这一个月是多么珍贵。都怪我，让这么贵重的一个月白白浪费了。如果我没有病倒的话，不知可以跟她见面多少回、和她聊什么样的话题、又与她共度多么快乐的时光。

我必须努力将宝贵的时光争取回来，从现在起，我打算每天都去见她。

在这之前我先下了公车，去花店一趟。

「哎呀非洲菊小弟弟，好久不见。因为你都没来，还以为你朋友已经出院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今天也是非洲菊，请给我六朵。」

「六朵吗。」

很久没有来到这家花店，整体气氛看起来都跟以往不一样了。一定是因为店内会随着季节更新当季花卉的关系吧？非洲菊则一如既往地摆在跟以前同样的位置。搞不好，是阿姨为了我才持续下单买进非洲菊也说不定。

「好的，请拿好。」

「真是谢谢您。」

我收下非洲菊，正要往花店出口走去时，阿姨突然冒出一句「啊，对了对了」，我转头望向她。

「这么说来，之前你说的孝顺父母，做到了吗？」

「啊啊，呃，这个嘛，是的，算是做到了。」

「哎呀是吗？你真棒。」

「谢谢。」

我叹了口气离开花店。上回如果不要讲多余的事就好了，我很后悔。

走进熟悉的医院后，我搭上电梯。

我一面体验着在院内不是穿睡衣，而是穿上很久没穿的制服走路时所带来的不适应感，一面前往春奈的病房。然而，春奈并不在里面。

我离开病房通过护理站，前往交谊厅。在耀眼的交谊厅靠窗户的位子上，她就在那边。

就跟我第一次向春奈搭话时一样，她正在画画。她用了好几种颜色的彩色铅笔，手的动作完全没有停歇。

我绕到春奈后面去，探头望向速写本。

她正在描绘一张游乐园的画。有摩天轮跟云霄飞车、旋转木马等等，简直就跟相片一样美丽。令我吃惊的是，她的绘图功力比以前更加进步了。

春奈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转头望来。她以彷佛见到幽灵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好久不见，精神好吗？」

我在春奈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才不好呢。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抱歉。之前因为有点忙没法来，从今天开始，我一样会每天来的。」

「真的吗？」

她以小孩子一般的纯真表情跟声音如此说。

「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每天来，不过我会每天来的。」

「什么啦。」

这时候春奈才终于对我笑了。

「你一直没来，是在做什么呢？」

这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吧？一个原本隔三差五会来拜访的男生，突然就不见踪影，无论是谁都会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嘛，我是去修行了啦。」

我想不出什么好借口，当下脱口如此说。

「修行？修什么？」

「嗯～～精神方面的修行吧。」

「什么啦。一段时间没见，你就变得怪怪的吗？」

春奈如此说完，便一脸困扰的笑了。

我们在这之后，彷佛要将失去的时间努力争取回来般，持续不停的说话。我曾一次又一次的想，这样的时光如果能持续一辈子就好了。

这之后我几乎每天持续固定去医院，跟她聊到会客时间结束的前一刻，回家时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明明难过时感觉总像是度日如年，但高兴时，时间却过得特别快。

然而快乐的时光，并无法持续很久。

随着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春奈逐渐衰弱了下来。

就算我去探病她也打不起精神，一整天都在睡的日子也随之变多。

这段「期间限定之恋」的终末日，正不断逼近中。

原本每天都会互传好几通的讯息，也慢慢变少，有时甚至一整天连一通讯息都没有。

在这样的时日持续行进的九月中旬，我去春奈那边探病。

当我走进病房，发现那里并没有春奈的身影。被单折得整整齐齐，原本一直摆在病床桌上的速写本跟彩色铅笔也不见了，整间病房被清空。

不会吧……我的脑海浮现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阵「砰！」的爆炸声。

我转头向后一望，春奈手上正拿着一支拉炮。

「秋人，祝你生日快乐！」

春奈温柔的微笑着，祝福我的生日。

这么说来，她很久以前就问过我的生日，看来她似乎还记得这件事。

在我还没有把谢谢说完以前，春奈突然身体开始摇晃，几乎要倒下去。我托住了她，将她扶到病床边。

「对不起哦，我只是有点眼花而已。」

春奈勉强笑着，躺到了病床上。

「状况不好的话，不用这么做也没关系啦。」

「可是，这是秋人一生只有一次的十七岁生日，我就是想帮你过呀。」

春奈坚毅的话语让我很开心，但我非常担心她。

「明明你过生日，我却没办法替你准备礼物，对不起。虽然我想过要买贩卖部在卖的糕饼点心，可是那些东西秋人你不会想要的对吧？」

「谢谢你，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

恐怕，这就是我的人生的最后一个生日了。而春奈正勉力在这一天对我送上祝福。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温热了起来。礼物之类的都不需要。春奈明明很难受却还努力对我送上祝福，她这份温柔就是最好的礼物。

「其实我是想装饰些什么，做一些准备的，可是只能准备拉炮而已，对不起。明明是你的生日……」

「你放拉炮祝我生日快乐，就让我非常开心啦。真的，谢谢你。」

春奈温柔微笑，随即在下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闭上了眼。

我凝视着春奈的睡脸好一会儿，静静地持续抚摸她的发丝。

我在第二天跟第三天的放学后都去见春奈。春奈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太好，她的话变少了。

我鼓励没有精神的她，在会客时间结束时才离开病房。

回程的公车里，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于是我将它从口袋里掏出来。

在送修过后恢复原状的亮丽萤幕上，显示来自爸爸的讯息。

『我有重要的事要说，早点回家。』

重要的事是什么？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怎么想就是没有头绪。

「哥哥，你回来了。」

我回到家时，刚洗过澡的夏海有气无力的说。夏海已经知道我的病情了。原本一直以为很健康的哥哥突然倒下去，而且还动了手术住院了大约一个月。父母亲判定无法继续隐瞒下去，于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坦白一切。夏海知道我的病情后，表现得比以前更加阴沉。

「我回来了。爸爸在客厅吗？」

「嗯，在啊。」

说完这句话，夏海就迅速上楼冲进房间。最近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很明显，夏海在自己房间里度过的时间增加了。

我一面叹气一面走进客厅，爸爸跟妈妈都坐在沙发上。

「你回来了，秋人。」

妈妈说。

「秋人，你坐那边。」

爸爸指着他对面的沙发道。我照他的话，在沙发上坐下，问：

「重要的事，是什么？」

在深呼吸过一回后，爸爸开了口：

「是这样的，在你的主治大夫菊池医师认识的人当中，有位医术非常好的医师。那位医师好像在美国从事了好几年的研究，最近才回来的样子。听说是一位心脏手术的专家，甚至连移植也可以做。」

爸爸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缓缓说出这些话。

「是喔。所以呢？是要我去接受心脏移植吗？如果是这样我才不要。我还没有想活到愿意去接收一个陌生人的心脏，而且这要花好几千万甚至好几亿日圆对吧？我在其他地方看过资料，听说就算移植成功之后也会很辛苦，不过我不清楚详细情况就是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那位医师或许不需要帮你做心脏移植，而是可以为你动一般手术。虽然要将肿瘤全部切除可能很困难，但如果能切除到某个程度的话，也许可以让你活得再久一点。他过去曾经执行过好几次心脏肿瘤的手术，总之是一位相当厉害的医师。尽管有点远，不过他那边的医院设备也很完善，可以让你接受最先进的高规格手术及治疗。」

我默默思考了好一阵子。可以活得久一点点这种事，坦白说完全吸引不了我。即使我可以多活几年，又有什么意义可言？那时春奈一定不在世上了，而我活在那样的世界，还快乐得起来吗？

「菊池医师说他会帮忙写推荐函。只是……手术成功与否的机会各占一半。不过爸爸跟妈妈都希望秋人能动手术。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要不要试试看呢？」

爸爸用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如此对我说。被爸爸的气势压制住的我，不自觉地将视线向外移开，回答「难得有这个机会，不过还是算了。反正我还是得死，如果治不好的话就不用动手术了。」

如果现在动手术的话，我又要有一阵子不能见春奈。而且手术费用也相当可观。即便我走了，爸妈也还要用钱，我不想继续增加他们的负担。

「能不能再多考虑一下？如果手术成功，你说不定可以参加成年礼。继续这样子下去的话……」

「够了，不用啦。我这样子就可以。那么，我要去睡了。」

我离开客厅冲上楼，虽然听见了妈妈呼唤的声音，但我却连头也没回，径直逃进自己的房间。

够了，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想待在春奈身边。剩下的时间，我只愿意跟春奈一起过。这样的时间，我要好好珍惜。所以，已经无所谓了。我打算在亲眼确认春奈的死之后，也往生到她那边去。我不想活在没有春奈的世界。

我先在床上躺成大字型，凝视着熟悉的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伸手贴在胸口。

噗通、噗通，小小的心跳持续鼓动。只要再努力一下下就好，在春奈过世以前，请不要停下来。在那之后，你要怎么休息都没关系。

我在心中对自己的心脏如此祈祷过以后，一滴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下来。

在那之后，我还是每天前往春奈的医院。最近的春奈已经不怎么画图了。可能是没有力气了吧？她呆望着窗外的时间也日渐增加。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察觉到她真的可能会随时去往那个不知名的远方，感到十分恐惧。

在这个九月也即将接近尾声的星期日傍晚，凉风从病房敞开的窗户外面吹进来，纯白色的窗帘跟着摆荡。就连插在花瓶中的非洲菊，也静静的随风摇曳。

我坐在一声不响沉睡的春奈旁边，凝视着她那张安详的睡脸。

—听说，我只能再活半年了。

春奈这句话突然在我脑中冒出来。记得在我第一次对她出声说话的那一天，她确实是这么说的。从那时候起算，已经快半年了。

期限马上就要到了。我在剩下的时间里，还可以为她做些什么呢？

「小绫，对不起。」

春奈突然说了梦话。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听起来确实是这么说。

就是这个。我还有要帮她完成的事，就是让三浦来见她，之前尽管因为住院的关系暂时搁置，不过这件事还留待着我去完成。

从那之后我就没跟三浦说过话，甚至也没见到面。羞愧的是因为我之前只顾着自己，结果便完全忘了这档事。

春奈如果就这么死了一定会后悔。若是没能跟好友和好就这么离世，心中一定会有遗憾。

即使动用蛮力也要将三浦带过来，我下了如此强烈的决心。

第二天，学校一放学我就在校门前埋伏等待三浦。管她是有事要跟朋友去K歌还是要去打工都跟我没关系，我做好了强制把她带走的心理准备，将双臂交叠在胸前等待。

「咦？早坂你还没有回家吗？一直站在校门前不动，是要做什么呢？」

碰巧经过这里的高田，将他正在看的文库版书本阖上，一边将眼镜由下往上推，一边这么说。

如果是边走边看手机也就算了，边走边看文库版书本还是先不要。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由于太麻烦了，因此我只轻轻笑着，随口应付过去。

高田离去后，三浦终于来了。看到她带着女跟班开心嘻笑的身影，我就一肚子火。

明明你的好友春奈正在痛苦啊。但这么想也没意义，三浦什么也不知道。

她跟她的女跟班正开心的互相比对着美甲。她将留长的指甲染成粉红色，甚至还加上了闪闪发光的星星。

如果春奈健康的话，应该会加入那个圈子，染上褐发、改短裙子、彩绘美甲，尽情享受流行吧？想到这里，我不知为何非常不甘心，怒意涌上心头。我将无处发泄的怒气压抑下去，主动对三浦出声：

「抱歉，方便说一下话吗？」

三浦跟其他女生停下脚步来看我。尽管我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咋舌的声音，可我装作没听见。

「啊啊，是你。有什么事？」

「去医院吧。」

我说完这句话，在三浦后面的女孩子就笑了，说：「这家伙在干嘛」。

「又是那件事？是说，春奈还在住院吗？」

「在啊，一直在。」

「哦～～这回住的比我想像还久呢。帮我跟她说，如果早点好起来的话就好了。拜啦。」

三浦随意抬起手后，便迈出步伐前进。

「要说你自己说。」

我将原本仅在内心想想的话说出来了。

「咦？」

三浦以略显惊讶的神情转头望着我。

「我叫你自己说啊。如果你不去见春奈，不自己亲口传达的话，什么事都传达不出去好不好？」

「等等，这家伙在干嘛，是怎样？」

在三浦旁边，一个高个子化着浓妆的女生瞪着我。她的香水味很重。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气啊？你该不会喜欢春奈吧？」

三浦以略显畏惧的表情这么说。我原本以为她是个强悍的女孩子，但她似乎被我的激动态度吓到了。

「这种事情，怎样都没关系。总而言之，我希望你见春奈。」

因为旁边那个浓妆女人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的样子，我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

「我明白了。我会去，不过下礼拜可以吗？接下来我要去K歌，这礼拜忙着打工，所以没办法。」

「不可以，现在就去。」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前冲。

「慢着，等一下！干什么啦！」

虽然三浦大叫，但我没有停手。我就这么把三浦强制拉到了公车站。

「是怎样啦，真是的。」

即使我放手，三浦也没有试图逃走，可能是人都到公车站，也就放弃挣扎了吧。

连自己是病人这件事都忘了的我，拼命跑了这么一段，正上下晃动肩膀调整呼吸。我不可以在这个地方心脏病发作。我以趋近向后倒下的姿态，坐到公车站的长椅上。

「喂，你在急什么啊？下礼拜不是也可以吗？」

已经调整好呼吸的三浦将双臂交叠在胸前，不满的说。

「下礼拜的话，就不行了。」

「为什么？」

「……春奈，活不了多久了。」

「咦？」

虽然我曾经对直接说出来好不好这件事疑惑许久，但为了让她见春奈，也只能选择坦诚。我将一切都告诉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一点告诉我？」

三浦听完我的话，以极轻的声音说。

「因为春奈要我别告诉你，不准我说出来，所以我没办法讲。」

「可是这么重大的事，你说了我就马上会去见她呀……」

三浦细微的声音，在公车到站的声音中消失了。

直到抵达医院以前，三浦一直默不作声。虽然拿在她手中的行动电话不时震动，不过她没去接。

抵达医院后，三浦的步履变沉重了。

「喂，等一下。」

我听到三浦这句话后转头一望，她已经停下脚步、低下头去。接下来就要去见长久以来一直放着不管的好友了，或许她正在紧张也说不定。

我跟三浦先在一楼的候诊室椅子上坐下来。这里跟我之前住院的三楼以及春奈所在的四楼不同，许多人进进出出，相当吵杂。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脸去见她比较好了。」

三浦以悲叹的语气如此说。她看起来相当后悔，这点我也一样。我应该在春奈还有精神的时候，就像这样硬带三浦过来才对。

「春奈她，会不会生气呀？」

「我想她不会生气，我从来没看过她生气的样子。」

「她个性是真的很温柔。」

在沉默一阵子之后，三浦静静的开口说：

「我一直认为，春奈的病只要长大后就治得好。我是这么擅自认为的。国中毕业典礼结束后我去见她时，她就跟平常不太一样。她叫我不要再来了。我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好好的听她说话呢？明明她应该正在心烦呀。」

记得春奈在毕业典礼前没多久，就从妈妈那边知道自己余命无多的事。而她跟我说过她变得自暴自弃，并将脾气全发泄在三浦身上。春奈对那一天的事，也很后悔—。

我们两人就这么默默的在椅子上坐了超过三十分钟。三浦似乎一直下不了决心，完全没有站起身来的意思。

不知道是她那些女跟班，还是那些暗恋她的男生打来的，从刚才开始，每隔几分钟三浦的手机就在震动。

我将一切交给她判断。如果她就这么回去，这样也没关系。我能做的就到这里为止，之后的事就由三浦决定。

「我果然，还是要回去。」

打破沉默的三浦站起身来。我所期待的话语，没有从她的口中说出来。

「拜拜啦。」

三浦踏步走向大门。

果然，还是不行。我低下头来，盯着自己有些脏掉的运动鞋。就跟这双破破烂烂的运动鞋一样，我的心也破破烂烂。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春奈在逐渐衰弱，就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已经，不想管了。

打算回家的我抬起头来，看到三浦气势汹汹的站在大门前面瞪着我，说：

「我说，为什么你没有把我拉住留下来呀。都已经硬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为什么不推我最后一把呢？」

「咦？呃，因为，你说要回去……」

「就算真的是这样好了，有哪个男的会乖乖让女孩子回去呀。我说你，没有跟女孩子交往过吧？完全不懂女人心。」

虽然我并不想要知道那种事，而且也觉得这跟女人心有关系吗？不过因为讲出来似乎会火上加油的样子，所以我将话吞进肚子里。

「那么我们走吧。难得你都到这里来了，就往这边走，跟我来。」

我朝电梯方向走去，并回头向后瞥了一眼，她已经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了过来。虽然我觉得她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女生，不过我的嘴角还是自然而然的上扬了。

我们搭上电梯前往四楼。

来到春奈的病房前，三浦站住不动了。

「果然，还是回去好了。」

「我是不是阻止你比较好？」

「你很烦耶。」

结果就算我想阻止还是会被骂啊。我没把这话说出来，而是等待她做好心理准备。

「好了，进去吧。」

等了几分钟以后，她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碍到你们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等。」

「不用等也没关系，一起进来。」

「……好。」

我们敲了敲门，但没有回应。

我们慢慢将门打开，春奈在病床上坐起身子望着窗外，这是她最近常见的神态。即使我敲门，她也经常因没有察觉而发着呆。

「秋人？你来看我了。」

春奈随着关门声转头望向我。三浦则在一瞬间往我的后面躲去。真是的，都到了这个关头还那么不干不脆。

「后面有谁在吗？」

「啊啊，呃，稍等一下。」

我迅速转身，绕到三浦后面并将她的背部向前推。

「咦……？」

春奈瞪大了眼睛一直看着三浦。而三浦这位最重要的当事人，却将头低下去，连看都不看春奈一眼。哎真是的。

「小绫？」

春奈先叫唤她的名字。

「……嗯。好久不见了。」

三浦只瞥了春奈一眼，就又马上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总之就先在一旁静静观察。

「你来看我了呢，谢谢。能看到你我很开心。」

「不会。怎么说……对不起，我这么晚才来。」

「小绫你不需要道歉呀。因为错的人是我。」

春奈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仔细一看，她也泪眼汪汪了。

「春奈没有错……我、很想跟春奈见面、说对不起。我一直、很后悔。明明早坂一直叫我来，叫到像要跟我拼命似的，我却、一直在逃避。春奈竟然马上就要死了……我、完全都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大滴的泪水，一颗一颗的从三浦的眼里落下。春奈那双大眼睛也流着泪。她一面哭一面看着我这边。说「看」其实不太对，应该说「瞪」着我这边。

因为她不准我说的关系，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我双手在胸前合十，以不出声的方式对她表示歉意。

「你从秋人那边听说了吧？我也一直很想跟小绫见面呀。在逃避这一点上，我也是一样。对不起，那时候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就说春奈你不需要道歉。我在那个时候，如果能好好的听你说话就好了。都是叫我不要来，就真不来的我有错……」

两边都很有道理。虽然春奈也有错，不过三浦好像更理亏一点点吧？听着两人对话的我如此心想。

然而，春奈摇了摇头，说了句「才没有这种事呢」，加以否定。

「我说春奈，不是真的吧？马上就要死什么的，其实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哦。可是，因为跟小绫见到面，所以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这样一来，我就没有遗憾了。」

春奈以颤抖的声音如此说完，三浦就宛如失去控制一般痛哭出声，同时嘴里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反覆道歉。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春奈也哭出声来了。

「错的人是我，不要哭。」春奈一边哭一边说。

「不对，错的人是我，对不起。」三浦也一边哭一边说。

这种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两人都互不相让。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其实我没概念。

我来回看着一直在哭的两人，残忍且冷静的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安慰她们。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策略。不过，我实在想不出可以让这两人停止哭泣的适合话语，所以驳回。

不然我也一起哭好了。但光想像就觉得场面太混乱，所以驳回。

趁她们没发现，静静走出病房。就是这个。让她们哭到舒服为止是最好的。我可不能妨碍这场感动的再会。

最重要的理由是，我想尽早脱离这个地方的心情非常强烈；因此我打算实行这个方案。

「你要去哪里呀，笨蛋。」

在我伸手碰到门的瞬间，三浦注意到了。

「我想说在这里会妨碍你们。」

「没这回事，你就待在那里。」

「秋人，无聊的话你可以去画画。」

抽噎哭泣的春奈，指着速写本对我说。两人的语气都像在劝戒小孩子一样。

过了一段时间后她们停止哭泣，热热闹闹的诉说着回忆。包括国小跟国中时的老师以及同学的事情，还有最近的事在内，她们畅所欲言到彷佛把时间跟我的存在都忘记了一样。

就在我完全化为摆设物品的时候，三浦说朋友已经担心到联络她好几遍，所以她今天不得不回去了。

两人交换了联络资讯后，三浦满面带笑地挥手，「我明天会再来的」。在三浦回去时，她低声对我说了句「谢谢」。

因为一直在椅子上坐着的关系，感觉屁股开始痛起来的我起身站立，让春奈的身体抖动了一下。

「不要突然动啦，吓了我一跳耶。」

看样子我似乎真的被当成摆设物品了。

「不过，谢谢你，把小绫带过来。我以为已经见不到面了，但真的能见到面，还是非常开心。」

「我也很开心。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春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说完这句话，春奈就满脸通红低下头去，说：

「别捉弄我啦。不过，这次多亏了秋人，真的谢谢你。这样一来我就算死也无悔了！就这样。」

春奈如此说完后便温柔的笑了。我并不想听这种话。

「你在说什么啊？明年，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看烟火吗？在那之前是不可以死的。」

「破坏约定的人还真敢说。算了，我知道啦，我会努力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春奈就默默的在病床上躺了下来。一定是说了太多话结果累到了，我差不多该回去比较好吧？如此心想的我将双眼移向挂在墙上的时钟，距离会客时间结束，剩下不到十五分钟。

「感觉我呀，每次都总是让秋人帮我做事，却没办法给你什么回礼，对不起。」

春奈保持横躺的姿势看向我这边，以虚弱的声音如此说。「对不起」这句话，今天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但当中只有现在这个「对不起」，虽然虚弱、却响彻我的内心。

「不用在意这种事没关系啦。我也受到你很多帮助，只要跟春奈在一起，讨厌的事情都可以全部忘掉。所以，没关系。」

「讨厌的事情？」

我被她的话击中要害，只能选择沉默不语。春奈也没再继续追问，一直静默无声。

因为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所以我探头望向春奈的脸。她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地将被单盖到了她的肩上。

第一卷 落泪的理由

三浦在那之后，几乎每天都会去见春奈。她在有打工的日子就会尽力挤出三十分钟跟春奈见面，然后才去打工。有人开始说她越来越不好相处，她的女跟班所组成的小圈圈也开始将她排除在外。

即使如此，三浦依旧不以为意。她总是说：「我跟那些女孩子随时都可以玩，但现在我想跟春奈在一起，所以没差」。

她这样并不是在逞强，而是真心这么想。三浦像是要将她跟春奈之间的空白时光弥补回来似的，持续不断地去春奈的医院报到。

我当然也不会输给她，经常跑去探访春奈。由于从学校回去的路上我跟三浦一起走的次数也变多的关系，因此大家又都开始谣传我们在交往。

我对绘里跟翔太说，是去一个自己在住院时交到的朋友那边探病。

我跟三浦不论是在下雨的日子还是刮风的日子，都会去见春奈。如果花枯萎了就去买非洲菊。当我带三浦去买花时，花店阿姨看上去有些惊讶。她称赞三浦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子。

因为被问到她是不是我女朋友，于是我明确否认：「她是我那位住院朋友的朋友」。

自从三浦来了以后，春奈的病房变得热闹起来。我在高兴之余，也感到有些寂寞。

我将春奈交给了三浦，自己也开始增加跟绘里与翔太共同度过的放学时光。不光只有春奈而已，我剩下的时间也不太多。虽然最近完全没有出现症状，但我也离死期越来越近了。

爸爸和妈妈还是时常问我要不要去动手术，不过每次都被我拒绝。所谓延长几年寿命，其实也代表父母亲要多担心跟辛苦几年。我认为自己早一点死，多少减轻一点父母亲的精神负担才算得上是孝顺。如果要说现在的我能够做到的孝顺方式，大概只剩这件事了吧。

「对了秋人，过几天，有学园祭对不对？我听小绫说了哦。」

十月中旬，我在春奈的病房被她如此询问。这个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我上的高中将要举办学园祭。

「啊啊，好像有。不过我没兴趣就是了。」

「小绫的班上，听说要演戏！我跟她约好了要去看。听说小绫要演主角！」

三浦班上的活动节目是演戏这件事，我是从跟她同班的翔太那里听来的，似乎要演白雪公主。不过三浦扮演白雪公主这一点，我就是第一次听说了。确实如果是她的话会相当合适。

「你说约好了，是可以外出了吗？不要勉强会不会比较好？」

「没问题！最近我的状况稳定下来了，而且我觉得只要去拜托妈妈的话，一定就可以外出！」

春奈开心的说。三浦今天因为有演戏的练习，难得没有过来这里。

「对了，秋人你班上会做什么呢？」

「会做什么啊。这个……没错，是巧克力香蕉。他们说要做巧克力香蕉，然后在教室里卖之类的。」

好像是上个礼拜的班会决定的。由于我完全没兴趣，因此那时只顾着画画。说起来，要我回想当时在画什么搞不好还比较容易。

「巧克力香蕉不错耶！我要去吃你做的巧克力香蕉！」

春奈以简直就跟爱上王子的白雪公主一样的闪闪发光眼神如此说。看来她真的非常期待。

我则感到些许不安，不知道她要不要紧？春奈剩下的时间应该不多了。但我不愿意再想下去，于是微笑着说：「我会等你的」。

三浦在这之后，也利用她打工与练习演戏当中空出来的时间过来见春奈。我则一边争取跟绘里、翔太相处的时间，一边抽空前往春奈的医院。

我发自内心庆幸班上要卖巧克力香蕉。它不像其他班级打算要办的鬼屋，或者是三浦班上的戏剧表演，几乎不需要准备跟练习。只要记住食材跟制作方式，接下来直到学园祭当天都不用做事。我第一次认为在这个班上实在是太好了。

学园祭前两天，我跟春奈上了很久没去的屋顶，度过一段只有两人的时光。三浦因为要在最后阶段全力以赴准备，所以今天也在排练。

「春奈，不冷吗？要不要借你外套？」

「不用了，没关系。借我外套的话，就要换你感冒了。」

「没事的，我好得很。」

「才不好呢。」

春奈一面说，一面在长椅上坐下。她眯起眼睛，眺望着逐渐西下的夕阳。她那张侧脸看上去虽然寂寞，却也美丽。

「总觉得我们这样子，有点像在约会。」

「嗯，不过如果是约会的话，穿睡衣就不行了吧？」

我笑着说完这句话，春奈也温柔的笑着说了句「是啊」。这笑容，不知已经治愈了我多少回。

「明天要下雨了。」

春奈抬头仰望天空，低声如此说。橙色天空中的高积云已经扩散开来。

「我知道，听说明天开始气温好像就会急速下降。」

「这样啊。那么，今年就不能再到这里来了吧？明年……就跟我没关系了……」

春奈以自虐的口吻这么说。而我，则无法回应这句话。

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春奈慢慢的开启话题：

「秋人，你很久以前，曾经问过我有什么想做但还没去做的事对吧？」

「……啊啊 ，有啊，真令人怀念。」

「那时候虽然我说没有，不过其实是有的，可事到如今，也已经太迟了。」

春奈以自虐的表情笑了。

「是什么事？」

「其实我呀，只要一次就好，想好好谈一场恋爱。我想要试着去喜欢某个人，让某个人喜欢我，让那个人幸福，营造快乐的回忆。」

我低下头，回答了一句「是吗」。该怎么回应才好？我无法将话语好好的说出来。春奈为什么要开启这种话题呢？或许因为眼前是寂寥的秋季夕阳，让她有了感伤的心情吧。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而且我觉得就算去喜欢一个人，也只会换来空虚的结局，所以我没有那个勇气。」

春奈在低声如此说后，一直望着染上橙色的天空。

她这段话，让我内心刺痛不已。

我也一样。我懂春奈的心情，简直到了痛彻心扉的程度。因为太过感同身受，所以才更加痛苦。

「我想，就算现在才开始也还不晚。恋爱这种事，应该要更自作主张一点才好。如果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就放弃谈恋爱，这样子只是在逃避而已……大概吧。」

原本呆望着夕阳的春奈听了我这番话，突然回过神看向我。她的眼中噙着泪水。

我被自己这番话逗笑了，心想我在讲什么？我自己也是用生病当理由去逃避啊。我放弃了曾经喜欢过的绘里，爱上了相同境遇的春奈。若是同属行将死去之人的恋情就可能会被允许吧，我最早是这么想的。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是真心喜欢春奈的。即便我的病能治好、恢复健康，我还是想待在春奈身边。

那部曾经跟绘里与翔太一起去看的电影主角的心情，如今我懂了。

「已经来不及了。我被宣告余命半年，如今时间已经快到了，不可能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我呀。」

春奈沮丧的低下头去，一滴眼泪从那双眼里落下。

「有喔，绝对有。」

「咦？」

春奈睁大双眼看着我。那纯粹且直率的眼神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稍稍撇过头。

「你知道的，因为你完全就是很有精神的样子，所以医师不过是故意把你的余命讲短一点而已。我认为你还可以活很久，不用这么胆小啦。」

我滔滔不绝的快速说着。

春奈则露出困扰的神色，哭笑不得的说：

「说的也是呢。不管怎么说，拿生病当借口逃避的确不太好。你说的没错，我会试着努力看看。」

春奈的美丽泪水，从她微笑扬起的眼角滴下。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中，闪亮的泪水落在她的腿上。

回程的公车上，我一直在后悔。在那个时间点，我就应该将我的病情对春奈说出来才对。尽管这样，我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如果跟春奈坦白一切的话，她是会哭泣呢，还是会生气呢？

会不会因为我隐瞒到现在，结果被她讨厌？想到这里，我就没办法鼓起勇气开口。一定会让她和翔太一样失望，跟绘里一样难过的。

有句俗话说：「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幸福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比较好。没错，就这么办，就把这件事带进坟墓去吧。

我如此说服自己，并下了公车。可是这样做真的好吗？我又无法抑制地陷入烦恼的心绪。

我就这么毫无准备的迎接学园祭当天。

春奈得到了外出许可，会配合三浦的戏剧上演时段，在下午的时候跟妈妈一起过来。由于这是第一次在病房以外的地方跟春奈见面，因此我有点紧张，从一大早就冷静不下来。

我在比平常还要早的时间到达学校，校内已经有一大票学生嘻笑喧闹，总之就是很吵。

一进教室，便马上进行准备工作。

我把昨天不知道是谁大量买来的香蕉皮剥好，用菜刀切成两半。基于节约经费的理由，我们并不用一整根香蕉，而是将半根香蕉以一百五十日圆的价格贩售。真是个小气的班级。

「秋人，接下来用免洗筷插香蕉。注意别弄坏了，要静下心去插哦。」

绘里温柔的这么说。水蓝色的围裙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

我先将切成半根的香蕉用免洗筷插好，然后就把不知道谁上网买来、超容易结块的巧克力香蕉专用巧克力粉装到容器内，再将香蕉往容器中放下去。基于节约的理由，我们并没有让巧克力沾到香蕉最底端。真是个小气的班级。

最后我们涂上了多样颜色的巧克力米就算完成。当然，只涂上一面。

开店之后，巧克力香蕉以远超想像的欢迎程度陆续卖了出去。感觉上满方便食用的大小以及符合学生消费能力的价格设定发挥了功效，销售速度还不算太差。

我也偷偷拿了一根试吃，发现不但方便食用，而且相当好吃。

三浦也过来吃了巧克力香蕉，不过她可能是因为稍后要准备演戏的关系，表情十分紧张；甚至连收钱并将巧克力香蕉交给她的人是我这件事，都没有察觉到。

而春奈则是在中午过后抵达。

「秋人，我来啰。」

身穿驼色开襟毛衣与方格条纹裙子，胸口也结上红色缎带的春奈羞涩的看着我，说：

「好看吗？这个，是我在国中的时候常穿的衣服。」

春奈微微伸张双手展示给我看。

「嗯，很好看。」春奈那极度耀眼的身影，让我不禁将眼睛移向别处之后才说。

「谢谢。」

我又将眼睛移向春奈，她正不好意思的笑着。看着春奈这身跟以往睡衣截然不同的打扮，我一瞬间心动到误以为快心脏病发的程度。

「这个，请你吃。」

我强装镇静，将预计给春奈跟她母亲的两根巧克力香蕉交到她们手上。

「谢谢，看起来好好吃！」

春奈将巧克力香蕉塞进嘴里，吃得十分香甜。她的身体状况似乎还不错。

「是秋人认识的人吗？」

绘里过来问道。

「啊啊，嗯，是认识的人。」

「这样啊。换班的时间马上就到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绕一绕？」

「可以吗？」

「嗯，可以哦。」

我接受绘里的好意，从顾店的任务中解放出来。

春奈的母亲则很贴心的为我们着想，说：「你们两个人就去绕一绕，路上小心」。

「刚刚那个女孩子，就是你以前说过的儿时玩伴？」

「嗯，是啊。」

「哦～～是个可爱的女生呢。」

「是吗？」

我跟春奈在喧闹的走廊上一边走一边聊。我还是无法相信能够像这样在学校跟春奈并肩闲逛。我压抑兴奋的心情，配合春奈的步伐前进。

我们去了其他班级开的女仆咖啡厅跟可丽饼店之类的地方，而春奈一会儿说要去那边，一会儿又说要去这边，总之就是要我跟着她跑。虽然春奈说她也想进去鬼屋玩，不过我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事先阻止了。

「抱歉，可以休息一下吗？」

当我们在户外的摊位区边走边张望的时候，春奈出声说想休息并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仔细一看，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点汗水。

「没事吧？我去买个饮料过来，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我将虚弱的春奈留在原处，到自动贩卖机买了苹果汁。

春奈一定是明知身体不好，却还勉强自己过来。其实以她的状况来看，应该没办法外出才对。尽管如此，她还是非常期待这一天，也终于撑到这里来了。虽然我想去跟春奈的母亲说一声，但想起春奈刚刚玩得一脸兴奋的模样之后，最后还是决定沿着来时路，回到春奈身边。

「来，苹果汁。」

「谢谢。」

春奈咕嘟咕嘟的喝着纸盒装的苹果汁，对我展露笑容，身体状况应该是稳定了点。

「果然来是对的，我现在非常开心。」

「这样就好。如果不舒服的话要讲，我会去叫阿姨过来。」

「没问题啦。小绫班上的表演差不多要开始了，去体育馆吧？」

春奈来回观看学园祭的节目表跟手表这么说。于是我们前往体育馆。

「啊，在这在这。」

我转头往声音的来源望去，春奈的母亲以小跑步冲过来，她单手拿着手机，看起来有些焦虑的样子。

「妈妈，怎么了？」

「抱歉小春，妈妈有点急事，不得不回医院。所以不好意思，今天我们就回去吧？」

春奈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她在说了声「可是……」之后似乎又想说什么，肩膀沮丧的垮了下去。

「你已经玩得够开心了吧？下次我们再出来玩吧？」

春奈没有回应。对她来说，不见得还有所谓的「下次」。说不定今天，就是她能外出的最后一次机会。更何况别说下次，春奈甚至连有没有明天都不确定。当然这些话，在我身上也说得通就是了。

「是这样的……我会负责把春奈送回医院，请让她继续在这里一个小时就好。春奈一直很期待去看三浦的舞台演出，拜托您了。」

我深深的低下头去。春奈从好几天以前，就一直期待着这场演出；而三浦也为了春奈，每天努力排练。「至少再给她一个小时就好」，我继续低头说道。

「呃，可是……」

「妈妈，拜托了，让我在这里再待一会。」

春奈也跟着低下头来。春奈的母亲十分狼狈，说：「我明白了，你们两个都抬起头来」。

「那么，一小时以后就要回来喔。如果有什么事，要马上联络。」

春奈脸上瞬间绽放光彩。我再度低下头，说了一句「真是谢谢您」。

在目送春奈的母亲离开后，我们往体育馆的方向移动。

由于刚刚的节目是三年级学长学姊的乐团演奏，因此许多学生早已将馆内挤到水泄不通。

我抓住有些畏怯的春奈的手，找到空位坐下。

「很期待吧？」

「嗯，对呀。」

几分钟后，通知三浦班上戏剧开演的广播声响了起来。

可能也是因为颇受欢迎的三浦登台演出的关系吧？不断有人聚集到体育馆来。

「接下来是由二年E班所演出的话剧，白雪公主。」

馆内转暗，聚光灯打在舞台上的解说者身上，白雪公主开演了。

演女王的人，是一年级时跟我同班的搞笑咖竹本。在扮女装的竹本搞怪演出下，整个馆内陷入爆笑状态。

之后在竹本夸张过头的演技下，也带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笑声。

灯光转暗，场景更换，主角白雪公主登场了。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扮演白雪公主的三浦就在那里。

从她登场之后，馆内气氛瞬间一变。直到刚才还存在的搞笑场面完全消逝，空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三浦演得十分认真，紧张感甚至可以传到观众席上。原本一直引人发噱的竹本，也在三浦的演技带动下，进入了正经模式。

三浦的优秀演出，让馆内里的每个人都看到入神。包括坐在旁边的春奈，还有我。

故事进入尾声，骑着白马的王子登场了。演王子的人是翔太。

王子亲吻了白雪公主，白雪公主苏醒过来。在亲吻的那瞬间，可以听到好几个女学生高声尖叫。虽说我事前听说亲吻只是借位，但在我看来，他们似乎是真的亲下去了。

戏剧结束后，馆内倏地响起热烈的掌声。

「小绫，好漂亮喔！」

春奈泪眼汪汪的说。

「嗯，是啊。」

春奈说的没错。舞台上的三浦跟平常嘴巴很坏的她，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人。尽管是很老派的说法，可她简直就像被白雪公主附身了一样。

我们离开了还沉浸在余韵中的体育馆，等待三浦。

「春奈！谢谢你过来！」

等了一段时间后，三浦穿着白雪公主的服装，走出来紧紧拥抱春奈。春奈害羞的笑着，说：「小绫，你好漂亮」。

三浦很快就被众多学妹包围，被追着要拍照。

「抱歉春奈！晚点再聊！」

今天诞生的超级女明星说完这句话后，就被簇拥着回体育馆了。不过她还是老样子，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这点我满在意的。

「今天可以来实在是太好了，我真的好高兴。」

春奈笑着说。对我而言，她看起来彷佛在流泪。

我跟春奈在这之后，一起坐上公车前往医院。

车内十分拥挤，空位只有一个。我当然是把位子让给春奈。

春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就坐在椅子上。可能是因为相当疲劳的关系，春奈就只是看着窗外，没再开过口。

我抓着吊环，将体重整个靠上去，随着公车摇晃。

无意间我将视线移向春奈。现在，在我眼前的人，是春奈。是平常只能在医院里面的，那个春奈。仔细想想，我果然还是会觉得害羞；但是，我也怀着跟这份害羞同样分量的欣喜。

数十分钟后，公车通过了花店前那一站。就在这时，春奈发声了：「快看那个！」。

我将眼睛望向窗外，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正从花店走出来。女子用手臂满满抱住一大把花束，以幸福的笑容轻快步行。那些花，全都是非洲菊。

「那些非洲菊，会有多少朵呢？」

春奈将身体探了出去盯着窗外。

虽然公车加速行驶，不过春奈依然转头向后，目光紧随那把非洲菊，直到看不见为止。

抵达医院后，由于春奈说要换衣服，因此我在病房前面静静等待。

「已经好了哦～～！」

在听到了类似捉迷藏的叫唤声后，我进入病房。春奈一如往常穿着睡衣，躺在病床上。

「春奈，其实你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对吧？」

「嗯，是有点。不过，我勉强自己过去是对的。」

春奈以虚弱的语气说。

在这之后我们稍微聊了一下，我想她应该已经很累，所以今天也差不多要回去了，于是起身站立。

「我说，如果，我死了的话，」

春奈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说了。即使在谈论假设，我也不愿去想春奈死了之后的如果。

「你会亲吻我，让我苏醒过来吗？」

我本来以为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一脸认真的凝视着我。

在我困惑着不知如何回答时，春奈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开玩笑的啦」。

如果她能像白雪公主一样真的苏醒过来，我应该会毫不迟疑的亲吻她。然而，春奈不是白雪公主，我更没办法像那个王子一样拯救他重视的人。任何事情，我都没有能力为春奈做；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好悲惨、好没用。

「咦……秋人，你怎么了？」

「呃？」

「为什么，你在哭呢？」

不知不觉，泪水滑过脸颊。我连忙去擦眼泪。

「对不起啦？我开玩笑的哦？你就这么讨厌亲吻吗？我开玩笑的，你不要哭嘛！」

宛如在哄小孩一样的春奈，以半着急半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又掉了一滴泪的我，勉强挤出了笑脸回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该怎么说？你知道的，我只是回想起刚才三浦演的白雪公主而已。因为她的演技实在是太棒了……」

我在拙劣解释的同时，眼泪仍然扑簌簌的落下。不管怎么擦就是止不住。

「尤其是，最后倒下去的那个地方，真的很厉害，怎么讲，该说是感动呢还是……」

我的声音颤抖着，极力将落泪的理由蒙混过去。眼泪不停的流，没有停止的迹象。

春奈嘴里说着「嗯，是这样的啊。嗯、嗯」，跟着我一起哭了。我们两人，大哭了一场。

哭了一阵子以后，春奈可能是因为哭累的关系，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感到坐立不安的我一踏出病房，流着泪的三浦就站在病房正前方。我将脸撇往别处，离开现场。

等到眼泪止住，已经是我来到公车站以后的事了。

第二天以后，我们三人又若无其事的在春奈的病房里聊着学园祭，随意闲扯一些没营养的话题，过着一如往常的时光。春奈的身体状况究竟算好还是不好其实有点难判断，毕竟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她。

学园祭结束之后，三浦便对我温柔了起来。就我的观点而言，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她还没有从白雪公主的角色中完全脱离。看样子三浦似乎是典型的附身型女演员。即便我觉得反正都这样了，就这么让白雪公主附身一辈子也不错，可是在一个礼拜以后，她又恢复成原来的三浦了。

恢复之后的她对待我比以前更严格，一下子说我跟春奈太亲密了，一下子又说我跟春奈的距离太近了，就像是个过度束缚男朋友的有病女人一样。她还会进一步这么要求我：不要叫「春奈」，要叫「春奈小姐」。

虽然我曾经感叹，只属于我跟春奈两人的快乐时光到底去哪里了；不过这样子也还满快乐的。更重要的是春奈乐在其中，我就开心了。

其实，我最近的身体状况也不太稳定。这几天持续在发烧，甚至还一度在春奈面前站到晕眩，让她担心不已。

我依然固定每月回医院一次进行检查。由于病况发展似乎不太妙，菊池医师每次看诊时面色都相当凝重。

「对了秋人，画一张我的画像吧。」

这一天，我们两人在春奈的病房里聊天，突然春奈脱口提出这样的建议。虽然我有些困惑，但还是回了一句「好啊」，并打开速写本。

春奈在病床上起身坐好，双腿随意交叠，将头发撩到耳后并害羞的笑着；这动作让我一瞬间心跳加速，只得低下头去。然而我不可能不去看绘画的主题，于是我迫于无奈再度望向春奈。

我先从轮廓开始画。在呈现出某种程度的形态之后，再来就是画出大概的表情以及光泽的头发。因为平常很少描绘人物画的关系，我在苦战状态之下舞动铅笔。

「一直要保持同样的姿势，还满累的耶。」

才过了几分钟，春奈就苦笑着偷动身子了。

「累的话躺下来也没关系。再来我会靠想像去画。」

「不用了，没问题。」

春奈一面说着，一面用力使劲将背挺直。由于脖子上面已经描绘完成的关系，接着就是要画春奈那纤瘦的身体了。

在睡衣底下可以隐约窥见的美丽锁骨，略为隆起的胸口，还有雪白细长的手指。因为直到目前为止，我都从未如此全心全意凝视过春奈的缘故，导致心跳开始愈发激烈。

在重回一片静寂的病房中，唯有铅笔的声音沙沙作响。我随着绘画持续进行，越来越感到害羞，最后只能草草完稿。

「已经画好了吗？」

「嗯，画好了。」

我把速写本交到春奈手上。

「哇啊，果然秋人你很会画耶。」

「是吗？」

春奈露出笑容，专注凝视着我描绘的画。

「啊，不过有一点可惜呢。」

「你说可惜，是指什么？」

春奈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用食指指向自己的眼睛，说：

「你看这里，我的眼睛底下有一颗痣。」

「咦，有吗？」

我坐到病床上凝视着春奈的眼睛。的确，在她的右眼底下有一颗小痣。

「这里不好好画出来不行哦，因为是我的萌点嘛。」

我跟春奈的距离好近。因为让心跳继续加速下去对心脏不好，我站起身想坐回椅子上。就在此时，春奈触碰了我的手。

「……春奈？」

她持续握着我的手，将头低了下去。那手既温暖、又柔软。我在病床上坐了下来，探头看着春奈的脸。春奈则抬起头来，回望着我，脸颊微微泛着红潮。

我们就这么互相凝视了几十秒。在让人以为时间已经停止的宁静中，这一瞬间，确实就是仅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

突然，病房门开了，我立即跟春奈拉开距离。

「咦，我该不会是在最糟的时机开门了？」

站在病房入口，以双手掩嘴像是要隐藏表情的三浦，有些尴尬的说。

「啊，我再不走的话会被家里骂的。」

我没再看春奈，彷佛像逃跑一般离开病房。

即使搭上了公车，胸中的悸动还是无法压下去。

下一次见春奈的时候，我并没有特别感到尴尬，春奈似乎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所以我安心了。不过相对的，我则是被三浦紧紧盯上，她说如果我对春奈出手，可不会这样就算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之后，春奈的身体状况急遽恶化。

这一天我从学校回去时，跟着三浦一起去春奈的病房探访。然而，她的病房中没有任何人在，交谊厅也没有，就连已经完全转凉人群也大减的屋顶上，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我们再度回到春奈的病房，问了正好路过的护理师。听说春奈从早上就开始发烧，到了傍晚依然没有退烧，还短暂陷入呼吸衰竭，被送往加护病房。

幸好目前情况稳定，如果能继续恢复的话，明天应该就可以回到一般病房了。

由于加护病房谢绝访客，因此我们见不到春奈。

「没事吧，春奈。」

三浦在等公车的同时，面露愁容低声说。

「我想会没事的。应该。」

「应该是什么意思啦。」

我没回话，三浦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我很后悔。我曾经不断想过，这个日子迟早会来。今天幸好是她撑下来了，但只要有一步差错，春奈或许就死了也说不定。即使大限总有一天会到，我跟春奈也都不晓得究竟是不是今天。

假设春奈现在就死了，我跟春奈最后一次对谈的话语会是什么呢？我想不起来。

我总是在逃避眼前的现实。应该还没关系吧？大概还没关系吧？直到几天前，我看着笑得十分开心的春奈时，内心还一直这么想。不过，春奈的大限早就已经过了。我没有接受眼前的现实，却选择将视线移往别处。实际上并非「应该还没关系，大概还没关系」；而是「明天或许就是最后一天，今天或许就是最后一天」；得用这种心态跟春奈相处才对。

要用这种心态对待的，不光只有春奈而已。尽管我都在担心春奈，但我也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人。我的心脏或许明天就会停，又或许今天就会停；我必须要将这点紧紧牢记在心才行。

没多久公车到了。我们无言搭上公车，各自踏上归途。

春奈醒来，已经是再两天之后的中午时分。

我在午休时间正独自吃便当的时候，来自春奈的讯息传送过来了：

『感觉好像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有空的时候再过来玩吧。』

我立刻输入了回覆：『今天学校上完课就过去』。

为了遮掩嘴边的笑容，我将便当饭菜一口气扒进嘴里迅速吃掉。

到了放学时间，我来到三浦的教室。因为我心想，春奈的讯息一定也有传送到三浦那边去才对。

「秋人？怎么了？」

跟三浦同班的翔太正好从教室出来。他接下来应该是要去社团活动，肩上正背着一只亮皮运动包。

「我有事情要找三浦。」

「三浦？三浦的话中午就早退了喔。感觉上与其说早退，不如说是翘课回家吧？看手机看到下一秒就冲出去了。」

「……这、这样啊，了解。」

如果我也早退就好了。我一面如此感叹一面走向公车站。

我想的没错，当我抵达春奈的病房时三浦已经来了。虽然我讲了她一句「别翘课啦」，不过她回了一句「早坂原来把学校看得比春奈还重要啊」，让我完全无法辩驳。

看着我跟三浦的对话，春奈弯下眼梢笑了。春奈这种带点困扰神情的笑法，我很喜欢。

春奈将病床的上半部单独升起，让身体靠在床面上跟三浦说话。她的脸色不太好看，非洲菊的花朵也枯萎下垂。

「对不起，为了我这种人，让你们一直都来见我。」

「没关系没关系。先不用讲我，早坂这种总是很闲的人反倒需要你去搭理他一下。」

因为她这话不能说有错，所以我也没有反驳。

之后三浦因为打工时间已经到的关系就回去了，留下一句「可以见得到面真是太好了」。虽然我很想回她一句「打工跟春奈，哪一个比较重要啊」，不过因为我没有想在嘴皮子上赢她的意思，所以就不提了。

寂静降临到原本喧闹的病房，

好久没有跟春奈两人在一起，总觉得有些尴尬、又有点紧张。自从春奈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天以来，我们两人又在一起了。

「对了，我们初次见面那一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春奈忽然开口。她的身体持续靠在床面，一直望着虚空。

「当然记得啊。春奈在交谊厅画画，我向你搭话。」

那一天的事情，我不可能忘掉。

「是啊。那时候，为什么你会跟我说话呢？」

那是因为—其实我早在更之前就知道你了，因为相当在意所以才跟踪你；这种话毕竟不能说出来。于是我慎选用词，回答春奈的问题：

「……虽然春奈应该不知道，不过其实，我在更久以前就知道你了。」

「咦？为什么？」

「我们曾经偶然在医院里擦身而过，在四楼的走道上。果然你不记得了吧？」

我话一说完就马上后悔，如果被追问我为什么在医院的话就麻烦了。然而春奈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说：「原来是这样，我没注意到耶」。

「你跟我搭话那时，我非常开心。原本我每天都是一个人在画画，我常常在想，这样下去就会孤独到死了。我好寂寞，有时甚至会边画边哭。像我这种人，大概谁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吧？我既不安又害怕。」

春奈说到这里就停顿下来。挂在墙上的时钟滴答声，听起来似乎在催促春奈把话讲完。

「可就在那个时候，秋人跟我搭讪了。我吓了好大一跳，说真的，当时我很慌张。脑中一片空白，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你看起来非常镇静，结果内心居然慌成那样。总觉得好好笑。」

那时的春奈一脸沉着、面无表情，给我的第一印象其实不太像好人。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在意她，一再去见她。

感觉那已经是非常久之前的事了，如今想来倒有些怀念。

「可是呢，我还是有记得的事情。我说过，想早一点死对吧？那时我是真的这么想。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死，我想活久一点，我想要多跟秋人在一起。如果死了就又要变回孤单一人，那是最可怕的。」

泪水从春奈的眼里滴落而下。到目前为止，我已经看了多少回春奈的眼泪呢？每次目击总会让我心痛。

「也许秋人还没发现，不过我自从受到余命宣告之后，已经超过半年了。」

这种事我当然早就心知肚明，却因说不出安慰她的话语，只能不甘心的紧咬嘴唇。时钟的滴答声，这回在催促我继续开口。

「……对了，你听说过这件事吗？就是有一个受到余命一年宣告的病人，之后又活了十年的事。」

我将脑海中的抽屉勉强撬开，回忆起这件事。那是受到余命宣告之后每天都过得很绝望的我，像要抓住浮木一般地搜寻是否有什么希望时，忽然找到的网路新闻。

即使并非同一种病，但真的有多活了十年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处。

「又活了十年？」

「嗯，所以春奈说不定也能够像那人一样多活十年，不对，甚至可以多活二十年！所以我想你不用那么悲观。」

这句话是说出来劝春奈，同时也是劝我自己的。事实上在看到那篇报导的时候，的确有一缕名为希望的光芒，照亮了我的心。

「二十年……吗？。我跟秋人到那时都三十七岁了。好想活到那个时候呀。」

「可以的，一定没问题。」

「是吗？谢谢。」

这之后有段时间我们都默然无语。现在的秒针滴答声，听起来很舒服。

「我决定了。」

打破沉默的春奈如此说。声音里带着下了某种决心的强劲力道。

「就算不是十年或二十年也没关系，就算多一天我也要活下去。就这么决定！」

「我觉得很好。」

「就算多一天、多一小时多一分多一秒，我也要活下去。所以我从现在开始，每天都要跟病魔搏斗，今天没有死就是我赢了。明天、后天我也要搏斗，我会连续赢二十年。不只是跟秋人而已、我也想跟小绫一直在一起；我觉得就算多一天也要活下去，也算是孝顺妈妈了。」

「真了不起啊，春奈。如果是你的话，绝对能赢的。」

如果是春奈的话，一定会赢。如果是意志坚强的春奈的话。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春奈看着我，以充满慈爱的表情笑着说：

「所以秋人也一样，不努力的话是不行的哦。」

尽管我心想她到底是要我努力什么，不过还是露出微笑说道，「是啊，我在很多地方都要努力」。

第二天之后，春奈再度失去意识，持续昏睡。

自从我跟春奈最后一次说话以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我跟三浦还是每天持续不断的去医院，可春奈却没有醒来过。

「欢迎光临，非洲菊小弟弟，今天也是一个人吗？」

因为昨天到春奈的病房探访时，非洲菊已经枯萎了，所以我又先去花店一趟。三浦看着春奈日复一日越来越衰弱的身形，心灵已经无法承受，从两天前就不再来了。「反正之后一定会醒的，我就等春奈传讯息过来吧」，如此说的她，现在也依然持续等待来自春奈的讯息。

「非洲菊，请给我六朵。」

「好哦。」

我付了钱，收下了花。

「你的朋友，住院很久呢。」

「……是的。不过最近一直没有恢复意识，就算去探病也没办法说话，所以没有什么去的意义就是了。」

我勉强装出笑容如此回答。有没有好好的笑出来呢？我不知道。

「我不认为没有意义。直到您的朋友醒来为止，请多去见她。」

「她会不会醒来，我也不确定就是了。」

觉得阿姨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不禁冷言冷语了起来。我轻轻低头致意，并沿来时路线向外走去。

「你知道吗？非洲菊是一种一年有两次花期的花卉，春天开花之后夏天便会休眠，而在秋天再度开花之后冬天就又休眠，然后到了下一个春天会再开花。非洲菊小弟弟的朋友，如果也跟非洲菊一样能再开一次花就好了。」

阿姨的话语让我转身回望。又一次低头鞠躬之后，我离开花店。

春奈今天也是以安详的表情沉睡着。我在持续无声昏睡的春奈旁边坐下，于速写本上开始作画。

我正在画的，是第一次对她说话的那一天。

春奈坐在被耀眼白光所包围的交谊厅靠窗位子上，一个人寂寞的画画。我则在距离不远的地方看着她。

那一天的光景，直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她身上穿的睡衣颜色及图纹、置放在桌上的彩色铅笔种类、她所描绘的画，都在我的脑海中都留下了宛如相片一般的鲜明记忆。

春奈如今也在跟病魔搏斗。为了活下去，就算多一天、多一小时多一分多一秒，春奈正极力的搏斗着。即使今天的搏斗赢了也没时间休息，非得要马上再搏斗不可。春奈必须要日复一日的持续搏斗，至死方休；搏斗一旦结束，就代表春奈输了。

虽然她说过，会连续赢二十年，不过现实应该不会那么美好。一个受到余命半年宣告的少女能活二十年，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正因如此，拥有强大的意念才很重要。如此一来，奇迹说不定就会发生。

我一面画画，一面回想起这半年所发生的事。

在原本只是等死的我眼前，春奈现身了。从那一天起，我曾经充满绝望的每一天瞬间大翻转；不知何时我对她深感着迷，甚至到了连自己的病症都完全忘掉的程度。

假使没有跟她相遇，现在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光想就觉得害怕。

我曾一度认为，自己应该不会再去爱人了。不对，其实我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没有爱人的资格了。

可是，我还是爱上了春奈。这段在我或春奈死后就会终结的「期间限定之恋」，或许马上就要迎向结局也说不定。是段既短暂又梦幻、脆弱的恋情。

我还有两件事想告诉春奈。

第一件是我的病情。我想好好的对她坦白，并为隐瞒至今这一点向她道歉。然后我也会跟春奈一样，勇于面对自己的现况，搏斗到底。

接下来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向春奈表白自己的心意：我喜欢你。其实在春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之前，在她更健康的时候，我就应该要早一点表白才对。

等春奈下次醒来，即便是她的母亲或三浦在场，我都要告诉春奈我喜欢她。这大概就是我的最后一项任务。

画画的手停了下来。我想着春奈，眼里不知何时已蓄满泪水。尽管我为了让自己别在春奈面前哭泣而试图忍耐，可第一滴泪一旦落下，之后就控制不住了。

我无声哭泣了一段时间。结果，画并没有完成。

第二天我到病房时，春奈的病况似乎又更加恶化，她的嘴装上呼吸器，身体则插上了好几条管路。

我说不出话，陷入绝望。

之后两天，我一放学就跑去见春奈，但她并没有醒来。

「喂早坂，你喜欢春奈对不对？」

这一天，在我去探望春奈过后，隔了一个礼拜才来医院的三浦在回程的公车站前突然这么说。因为不管怎么等春奈都没传讯息过来，所以三浦就过来看情况。在亲眼看到骨瘦如柴的春奈后，三浦似乎受到相当大的打击，直到刚才一直默不作声。

「我才没有……喜欢她。」

「不用隐瞒也没关系。一看就知道了，谁叫你这么好看穿。」

我低下头，闭口不答。

「春奈醒来以后，你要去跟她说啊！我想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会开心吗？」

「是男人就别那么龟毛啦。要去告白喔，约好啰！」

「……嗯，我知道了。」

公车一到，三浦上车后就迅速地坐到后面的位子上。我则在前面位子坐下，远望窗外。在秋风吹拂下，枯叶寂静飞舞。

我怀着忧郁的心情，又度过了几天。

某一天从学校回去的路上，我跟绘里与翔太去参访神社。我们三人聊着往事时，绘里说她想去久未参访的神社；于是我们在铁路车站前的咖啡厅喝过咖啡后，便朝我家附近的神社行进。

尽管在平日，染上晚霞颜色的神社境内还是有许多参拜民众。

「好久没来了。我记得上次是国小六年级的时候三个人一起来吧？」

走在前面的翔太转过头来对我们说。

「好像是哦？真怀念呀。」

绘里如此说完后笑了。

对我而言，这个神社只有不好的回忆。

国小四年级时，我跟绘里与翔太一起出来新年参拜，在这里抽到了凶。五年级与六年级的时候，则是达成了连续两年抽中大凶的壮举。而在六年级时，我在新年参拜之后的回家路上掉了钱包，过了一个非常悲惨的新年。

从那之后，我对抽签就产生了心理阴影，也不再出来新年参拜。

「秋人，你每年都抽到大凶对吧？」

「才不是每年。四年级的时候是凶，而三年级的时候我记得是末吉。」

我一反驳，绘里跟翔太就笑成一团。

「就算你用得意洋洋的表情讲这种事也没用啊。」

「等一下我们就去抽吧！御神签。」

虽然绘里这么说，可是我并不怎么有意愿。

再之后，我们参拜结束，并买了两个祈愿健康的护身符。一个给春奈、一个给我。

「秋人！快点快点！」

因为绘里招手，我只好无奈地排进了抽御神签的队伍中。

「很好！大吉！我来看看，上面写着我等待的人就在身边。」

翔太抽到大吉了。他几乎每次都会抽中大吉，是个跟我完全相反的人。所谓等待的人，一定就是绘里吧？

「我是吉呢。我记得是大吉之后第二好的签？太好了。」

好像绘里也大致都会抽到大吉或是吉。

排在他们两人之后的我，试着先将力道集中在右手后，再将御神签抽出。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不过果然还是凶。我甚至不自觉地高兴起来，心想不是大凶真是太好了。

『愿望……即使祈求亦不会实现，如今为忍受之时。』

『恋爱……无法顺利，应放弃。』

『疾病……请向神祈祷。』

因为是凶，所以上面写的没有一条是好事。明明祈求也不会实现，还要向神祈祷什么的，也太乱七八糟了。

「算啦，反正也只是算命，你别太在意啊，秋人。」

翔太安慰我，绘里也以怜悯的目光看向我这边。

「可是，这跟星座算命不一样，神社的御神签就像是神明的启示之类的，这给我的打击很大耶。」

在我说出如此负面的话语后，翔太讲了一句「那你就跟我的大吉交换嘛」，让我更加悲伤。

我深深叹了口气，回绝他的提议，将御神签硬塞进口袋里。

我又一次在队伍中排队买御神签。「这回是春奈的份」，我如此暗想，并于右手集中更强的力道后将签抽出，然而是末吉。

『愿望……将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实现。』

『恋爱……请放弃。』

『疾病……如不软弱即可治好。』

治不好的啦……在心中如此低语的我失落地垂下肩膀，并在翔太与绘里的安慰下离开了那个地方。

到家之后，我连房间的电灯都没开就坐向书桌，将祈愿健康的护身符紧紧握在手里，一心一意的祈祷。虽然签上写着即使祈求也不会实现，但这种事不试试看又怎么会知道呢？我如此心想，向神祈求。

祈求春奈得救。

祈求春奈醒过来。

祈求春奈可以再跟我说一次话。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可相对的请至少让春奈如愿。我如此祈求。

等我察觉时，自己已泪流满面。我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一面哭一面用颤抖的手输入给春奈的讯息。

『春奈，你也差不多可以起来了。睡成这个样子，你醒来的那天晚上可是会睡不着的喔？等你起床以后，我有重要的事想告诉你，就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说吧。』

我按下了传送键。

—没有来自春奈的回应。

六天后的早上，春奈离开了人世。

正如神明的启示，我的祈求并未实现。

第一卷 终获传达的心意

那是个一如往常的星期日。由于我打算下午再去春奈那边探病，因此醒来时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我起床确认手机里的讯息，发现有六则讯息传来，未接来电也有五通，全都来自于三浦。

我有不祥的预感，怕到不敢将讯息点开来看。

第一通未接来电是上午七点十九分，然后马上又有一通未接来电，接下来是四则连环讯息，之后又有三通未接来电跟两则讯息，最后一次联络是二十分钟以前。

不难想像，在我还悠哉悠哉睡觉的时候，一定出大事了。

我拿着手机僵着不动，过了几分钟。脑中不好的猜测逐渐浮现，我随即将其抹去。

明明只要用大拇指触碰一下萤幕就好，我却一直在犹豫，试图逃避眼前的现实。

就这样僵着过了五分钟之后，三浦又打电话来了。我反射性的按下通话按钮。

三浦哭到听不清在讲什么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到我耳中。

「—春奈、死了。」

在三浦的哭喊声中，只有这句话我听得特别清楚。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从起床后看手机时就有了。不对，是打从更早以前。即使这样，即使早知道会如此，我的手脚依旧不住颤抖，眼泪开始满溢、逐渐渗进视野。

「为什么你这种时候还在睡？春奈最后醒过来了！她叫了好几次你的名字呀！」三浦大喊着指责我。

她的话让我瞬间崩溃，从床上摔落，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我不相信。这一定是我在作恶梦。一定是这样子没错。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有人打错电话。是某个地方的、另外一个春奈过世了。不会是那个我熟识的、笑的时候带点困扰神情、老是一脸寂寞的，我最喜欢的春奈。

一定，不对，绝对是这样。我强迫自己如此认定。然而，眼泪就是止不住。不管怎么擦都止不住。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抱着头，不断大叫。

即使隔壁房间的夏海跑进我房里询问出了什么事，我还是没理她，继续哭泣。

搞不清楚状况的夏海，就这么陪着我一起哭。

从随手丢在地板上的行动电话那里，还是可以听见三浦持续责备我的声音。

在那之后我安慰了还在哭的夏海，以持续恍神的状态前往医院。

虽然我做好了被三浦痛打的心理准备，但在我抵达病房时，她已经没有那么做的气力了。哭累的她抽噎着，整个人瘫靠在墙上。

身穿便服的春奈母亲也在哭泣，她的眼睛与鼻子都哭到又红又肿。

春奈输给了病魔。可是，她很了不起的战斗到底了。

春奈以跟平时相同的柔和表情躺着。让我即使看到了她的遗体，依旧无法接受她的离去。

她看起来只像是睡着了。我觉得她会马上睁开眼睛，跟我说早安，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可是，就算我出声叫她，她还是没醒来。

春奈的遗容，就像白雪公主一样美丽。我对她说了一句「你很努力了」，用来代替亲吻，眼泪又流了下来。

春奈的病况，似乎是在天亮时急遽恶化的样子。

收到春奈母亲联络的三浦来不及化妆便冲出家门，在前往医院的途中打了好几通电话也传了好几则讯息给我。

在她抵达医院时，春奈恢复了意识。虽然只有几分钟，但听说春奈呼唤了我的名字。接着便陷入呼吸衰竭，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春奈痛苦的时候，我还在梦乡。在这种时候，我竟然忘了解除震动模式就睡着了。

在初雪降下，极度寒冷的日子里，春奈的丧礼在极少数人参与下举行了。

因为春奈的母亲说「请陪小春一起走最后一程」，所以我跟三浦一路同行到火葬场。然而我觉得相当难受，在春奈火化之前，就从那里溜了出去。

我不想看到化为骨灰的春奈。

回家途中我不自觉的先走到公园去，将积在秋千椅上的雪拨掉后坐了下来。慢慢晃着秋千的我，在这里又哭了。

春奈仅仅活了十七年。

十七年这个数字，如果光用几月几日的角度去看，感觉上还算久。可若以一整个人生的角度来思考，其实相当短暂。

春奈，有没有幸福过呢？活了十七年，有没有感到满足呢？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吧。我叹了一口气。

我的时间一定也所剩无几了。真是一场不幸的人生。从生到死，我的人生中连一件好事也没有。

我跟春奈，都是不幸的人。就只是这么回事。

当我再度叹气并从秋千上起身站立时，行动电话响了。

我从口袋里将手机掏出来察看萤幕，是三浦的来电。虽然心想是不是又要被骂，但还是无奈的接听了。

「你人在哪里呀？竟然擅自溜掉，你是白痴吗？」

「抱歉。」

「算啦，没关系。话说回来，有东西要交给你，你现在在哪？」

三浦说她从春奈的母亲那边收到了信纸。听说是春奈的信，收信人分别是我跟三浦。

我沿着来时路回去，在殡仪馆外与三浦会合并收下信纸。虽说是信纸，但其实只是一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对折又对折后的东西。

我一到家就立刻前往自己房间，慢慢的将信纸打开。

那是一张很短的信。在那张信上还用彩色铅笔描绘了三朵分别为红色、橙色、黄色的非洲菊图画。那图画彷佛只要使劲擦拭一下就会消失，即便孤寂，却相当美丽。

『秋人你好：

秋人，我能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

难受的日子，逐渐变成了快乐的每一天。

你几乎每天都会过来见我，甚至把小绫也带过来看我。我很感激，谢谢你啦。

我大概，已经笑完了整整一生的分量。

然后，我也把一生分量的眼泪流掉了。

原本一直想早点死的我，因为遇见你的关系，变得想要活下去了。

今后的每一天，我都可以重振心情跟病魔搏斗了。如果可以，我想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

可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要先在这封信上写下想要表白的话。

托秋人的福，我真的很幸福。

你也要幸福哦。

要连我的份一起，活到长命百岁唷。

我会在天堂祈祷，希望你暂时别来这里。

我会一直期待，有一天可以跟变成爷爷的秋人在天堂再会哦。

那么在最后，我有事情要对你表白。』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虽然我翻到背面去找寻接下来的段落，但什么也没写。

春奈在最后，想要对我表白什么呢？

或许春奈是在写信途中突然失去意识了吧？又或者是她写到这里先暂时休息，然后就这么忘掉了。如果是春奈的话，的确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如此心想的我苦笑起来。

尽管我不知道春奈在最后究竟想对我表白什么，不过她写了很幸福，我的心情也逐渐得到救赎。

她也写了遇见我真的是太好了。这让我高兴到不断的来回读着这封信，并用手指轻轻触摸着非洲菊的图画，然后我又再次流泪。

丧礼结束后又过了一个礼拜，我依旧深陷在失去春奈的悲痛中，无法向前看。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回想曾跟春互相分享的点点滴滴，默默垂着泪。

这一天，我又在睡前思念春奈。

—就算多一天、多一小时多一分多一秒、我也要活下去。

春奈那句话，一直在我心中盘旋不去。

我思考再思考，做了某个决断。

—我要动手术。

我曾想过，如果是春奈的话她会怎么做。如果有一种或许可以延命数年的手术，春奈应该会毫不迟疑的去动手术吧？如果我不动手术的话，连这种选项都没有的她一定会生气的。

如果我对春奈坦白一切，她想必会要求我动手术。就算多一天也要努力活下去，是春奈的目标；我也必须要像春奈一样，跟病魔搏斗才行。

第二天，在爸爸下班回来之后，我走到客厅，请爸爸跟妈妈在沙发上坐下。他们可能是察觉到我认真的心情，连坐姿都很端正。

「我果然还是想动手术。虽然像钱之类的问题，还有其他不少事情都会给你们添麻烦，不过我依旧想试试看。我可以动手术吗？」

「当然可以。」

爸爸立刻就回答了。

「什么麻烦，你在说什么？钱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马上就请菊池医师替你写推荐函。」

妈妈露出笑容这么说。

「其实我应该要更早动手术才对，到现在才讲真的很抱歉。另外我要说，从以前到现在，从现在到将来，我真的都很谢谢你们。」

妈妈以手捂口流下了泪水。我又让妈妈哭了。我真的是一个不孝子。

「那没什么，毕竟再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儿子。不过，你终于有心要动手术了呀？真的是太好了。」

「某个人曾经告诉过我，就算多一天、多一小时多一分多一秒也要活下去，才算是孝顺父母。」

爸爸瞪大了眼睛，随即微笑了起来。

「说的没错。嗯，真的，说的没错。」

爸爸也哭了。他摘下眼镜，压着鼻子两侧的眼角说了声「我去洗澡」，然后就像是要隐藏自己的泪水一般，快步逃离现场。

这样子就可以了吧，春奈。我在心中对看不见的春奈问道。

这样子，可以哦。我感觉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我的手术，在新年一到就立刻进行。

似乎是需要检查，于是我在手术几天前转了院。新院区是栋造型新潮到让人无法想像是医院的建筑物，让我感觉稍微放松一点。

经过精密检查之后的结果，手术成功率又下降了。那位相当权威的医师面色凝重的说，大概三成或四成吧。不过他也说假如不动手术的话，由于肿瘤的位置不好，继续增大会阻断血流，因此猝死的可能性也会随之大增。

似乎会使用一种名叫叶克膜的机器来执行心脏与肺的任务，让心脏暂时性的停止，以切除一部分的肿瘤。然后我听了一长串交杂了专业术语的说明，可是对我来说实在太艰深，以致于完全无法理解。

「如果手术成功，你就有机会可以多活几年，我一定会让手术成功。」医师如此鼓励了快被不安压垮的我。然而，就算是被医术十分精湛的医师鼓励，我还是无法放心。

从以前我运气就很差。就算大家都说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九，我也无法安心。何况这次是百分之三、四十，我只会更不安而已。

我是那种就算十支签里有九支中奖，还能抽到那一支铭谢惠顾签的倒霉鬼。老实说我非常害怕，不过对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我换了个角度思考，反正失败的话就可以去见春奈，这样子也不坏。

手术似乎进行了六个小时。

在手术中，我做了个梦。

我一如往常探访了春奈的病房，跟她说话。春奈不时露出带有困扰神色的笑容，看到那笑容的我也笑了。病房中，充满温情的时间不断流动。

场景变换，我跟春奈身处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所。青空蓝海，彩虹高悬在空中，四周是色彩缤纷的花朵。我对眼前的风景有点印象。

我跟春奈手牵手，默默地在这个像草原的场所步行。然后，在前方，可以看得到幻想般的阶梯；是一座通往上空，彩虹色的阶梯。

就是我第一次对春奈出声说话时，在她的速写本中出现的那座彩虹阶梯；而这里则是春奈所描绘的画中世界。

春奈放下我的手，独自踏着那座阶梯向上走。我想追过去，但她嘴角温柔地扬起，摇了摇头。我一面哭泣，一面看着她一步步的踏着阶梯向上走。

就在春奈从视野范围中消失的那一刻，我醒过来了。是个孤寂的梦。

手术结束了。

手术似乎奇迹般的顺利成功，两天之后我就在加护病房中醒来了。术后疼痛远超过我的预期，让我迟迟无法从病床上起身。

于是我在大城市的医院里住院了一段时间。

住院生活相当无聊。

虽然是远方的医院，不过绘里跟翔太还是愿意坐新干线过来见我。真的很感谢他们。在我将动手术的事情跟他们说的时候，他们也对紧张的我给予鼓励。

明明远道而来，他们却不去观光，而是当了我一整天的说话对象，到傍晚时分才回去。

在住院生活过了三个礼拜的时候，闲过头的我不自觉的以手机试着搜寻『樱井春奈』，也就是春奈的全名。当时我搜寻了我喜欢的写真偶像，在大致把相片看过一遍之后灵机一动，就试着输入春奈的名字看看，单纯是在打发时间。

搜寻结果显示出来了。

萤幕上显示了在社群网站中有同名同姓的人。另外虽然汉字略为不同，但在动画人物中也有一个日语发音跟樱井春奈一样的角色，让我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我点进下一页之后，发现了某个网页，标题叫作『樱井春奈的秘密部落格』，让我大受惊吓。不过这应该不会是春奈的吧？明明是秘密却把全名写在标题上，还真是个傻子。如此心想的我开始浏览内容。

我看到第一篇文章后，手便开始颤抖。

这个部落格就是我所熟悉的春奈所写的部落格，不会有错。因为我的名字出现在上面，所以我很快就明白了。

我照顺序浏览文章。三浦的名字也出现了，这果然就是春奈的部落格，千真万确。

她毫无虚假的本心，就记述在这里。我才开始看就哭了出声。

「小兄弟，你没事吧？」

因为病房是多人共居的关系，原本在隔壁病床上休息的四十多岁短发大叔注意到了我的状况。

「我没……事。」

我如此回应后，将脸埋进被单内。

每当我浏览的时候就会又哭又笑，不断反覆。

在我浏览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到一件事。这个部落格，是可以发表留言的。

即便已经无法传达给春奈了，不过我还是回到春奈写的第一篇文章，对这部落格的所有文章发表留言。

『七月十七日，晴，身体状况普普通通。

自从妈妈买手机给我以后，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终于用习惯了。我跟秋人每天都可以联络，最近就是开心。

以前我一直都想写日记，可是又讨厌留下形体，所以才建立了这个部落格。标题则是在烦恼了相当久之后，决定取为『我的秘密部落格』。这里谁都不会发现，什么事都可以自由写上去。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不会偷懒，好好努力！』

—『我能每天跟春奈联络，也非常的开心。我们聊了各种各样的事呢。偶尔就看你的讯息并回覆。另外，现在标题已经写上了全名，是你后来改变主意将它变更了吗？真有春奈的风格（笑）。秋人』

『七月二十日，多云，身体状况良好。

因为最近变热所以没办法去屋顶，满难过的。

秋人好像从今天开始放暑假。看他很开心，我好羡慕。因为我的每一天都像是暑假一样。

然后我鼓起勇气，试着约秋人一起看烟火。我本来以为他一定有喜欢的人，所以会拒绝我。可是秋人对我说，就一起看烟火吧。我高兴到快要哭出来了。因为去年我是一个人看，所以我真的很期待，如果身体状况不恶化的话就好了。』

—『原来你高兴到快要哭出来的程度啊？明明我如果不逞强而是坦率把病情说出来的话，就可以跟你一起看了。没能遵守约定，真的很对不起。秋人』

『八月五日，晴，身体状况非常好。

今天是检查的日子。主治大夫的眉头皱得很紧，表情也好可怕。我说我想外出还拜托他，结果他说不行。可是我最近的身体状况很好呀。

那之后秋人难得带了六朵非洲菊，在上午就来看我，他对我深感着迷呢（笑）。

虽然很想再跟他说话，可是他马上就走了，说要跟儿时玩伴去看电影。该不会那个人，就是秋人喜欢的人吧？

跟我这种病人比起来，还是健康的人比较好……其实他还是想跟儿时玩伴的女孩子一起看烟火吧？』

—『我记得，这是我病倒的那一天。应该要马上跟你说的，对不起。另外，这跟病人不病人、健康不健康都没有关系，我还是想跟春奈一起看烟火。秋人』

『八月十三日，雨，身体状况普普通通。

最近，秋人都不来看我了。因为放暑假，他应该是忙着到处玩吧？像是海边或是游泳池还有庆典之类的，夏天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呢。他一定正在充分享受暑假吧？难得放暑假，也不是要特别过来我这边探病的时候嘛。他回应讯息也比以前慢了，有点寂寞。』

—『我当时一直在医院，每天都很难受。让你感到寂寞，我真的非常抱歉。秋人』

『八月十五日，雨，身体状况，不太好。

烟火大会前一天，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样子。我做了好多晴天娃娃，把安静的病房摆得满满的。虽然很悲伤，不过至少要给晴天娃娃笑脸。明天的烟火大会一定会放晴的。

秋人今天也没来，应该不会再来看我了吧？连讯息都没有传，可能交到女朋友了。

这么说来，今天我为了去贩卖部跑到一楼的时候，发现一个很像秋人的人，正要走进复健治疗室。明明不可能在医院，却因为长得有点像，就随便把其他人看成秋人，我好傻。』

—『你不傻啊，那个人就是我。没想到被你看到了，我真的相当惊讶。明明我为了不让春奈发现，还拼命东躲西闪的，如今想来，我才像个傻瓜。秋人』

『八月十六日，雨后晴，身体状况不好。

虽然早上还在下雨，不过傍晚以后就放晴了。我的晴天娃娃效果果然一级棒。可是难得放晴，秋人却没有来。

就在我边哭边一个人看烟火的时候，秋人打电话过来了。我吓了一跳也很开心。我边听秋人的声音边看烟火，就像我们两人靠在一起看烟火一样，让我的心跳得好快。

他跟我说，明年一定要真的一起看。我想下次大概就要轮到我破坏约定了。不过，我非常开心。

我的心越跳越快，还把我的心意传达给秋人了。可是烟火的声音太大，他好像没有听到的样子。我一定没有办法再跟他说了呀。』

—『那是我到目前为止看过的烟火中最美丽的一场。没办法一起看真的很对不起。明明如果我把全部的事都对你坦白的话，就能一起看了啊。

你说的心意，该不会是告白？如果是的话，我好想直接听你说。秋人』

『九月七日，晴，身体状况不好。

今天秋人来看我了。终于来看我了。我好开心，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差点就要哭出来了。可是总觉得很不甘心，所以我装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他今天也买了六朵非洲菊过来，我真的好高兴。就连非洲菊，也是好久不见了。

秋人精神不太好，看起来似乎瘦了一些，很担心。

他的样子似乎在隐瞒某些事。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是那样，好像把某些东西一直藏在心里，就是那种感觉。

不过我不会问。直到秋人对我说以前，我会等。』

—『我见到你也很开心。如果不是只有买六朵，而是买更多的花就好了。再来是病情的事，结果到最后我还是没能跟你说，对不起。秋人』

从这里开始，部落格文章的发布时间就不太固定，有的跳过一个礼拜，也有的是跳过两个礼拜才发布。我回想春奈的身体状况，正好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恶化。

尽管如此，春奈在我的面前还是一副开朗的神态，为了不让我担心，连一句丧气话都不肯说。明明真的很难受，春奈却总是在逞强。察觉到这件事的我，则是持续装作没有察觉到。变得不想去直接面对现实，尽可能不去思考春奈余命的事。这样做，我才可以保持自我。

『九月二十一日，多云，身体状况差。

今天是秋人的生日。很久以前我就问过他的生日，为了不让自己忘掉，还先记在速写本里。要怎么祝他生日快乐呢？要送他什么礼物呢？我在两个月以前就开始偷偷计画了。可是我的身体状况却越变越差，什么东西都没办法准备。亏我好几天前就开始折装饰用的色纸，还避免让秋人发现呢。

不过我至少把拉炮准备好了，所以我躲在门后面祝秋人生日快乐。秋人吓了好大一跳。

没办法准备礼物，对不起。』

—『第一次被人从背后放拉炮的确是吓了一跳。明明你身体状况不好还让你费心，谢谢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一天已经成为我到目前为止最难忘的生日了。秋人』

『九月二十八日，晴，身体状况差。

今天是我难忘的一天。

秋人把小绫带过来看我了。我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小绫哭了，我也哭了。我们两个人一起大哭。秋人很困扰。

在他们回去以后，我跟小绫讲电话到深夜，聊了各种各样的事。明明在病房已经说很多了，但还是说不够。总之我很开心，一直在笑。我还是第一次熬夜到这么晚。因为我拜托小绫教我打免费电话的方法，所以我们约好明天也要讲电话。好期待。

在死之前，可以跟小绫和好真的是太好了。我对秋人只有感谢。真的很谢谢他。』

—『你太客气了。虽说带她过来真的费了我一番工夫，可一切都是值得的。不过我应该要更早……在春奈的身体状况没变差以前就带三浦来的。秋人』

『十月十三日，雨，身体状况普普通通。

昨天，我跟小绫约好了。听说秋人跟小绫的学校，这个月底有学园祭。小绫的班上好像要演白雪公主的戏，我就跟她约好要去看。秋人的班上好像要开巧克力香蕉店，因为没吃过，所以我想去吃吃看。

当天我要穿什么呢？我想请妈妈帮我化妆，再穿上好久没穿的制服去耶～～我也想去美容院。

另外，我也想去见秋人的儿时玩伴。一定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吧？』

—『原来你没吃过啊？如果给你吃的不是那种小气巴拉的巧克力香蕉，而是正式在卖的东西就好了。儿时玩伴指的是绘里吗？如果能把春奈也好好介绍给绘里就好了。秋人』

『十月二十八日，晴，身体状况不太好。

今天是我期待已久，秋人跟小绫学校的学园祭。其实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妙，可是我没跟妈妈说实话，就要她带我出来了。

虽然很不甘心，不过秋人的儿时玩伴是个非常可爱的好女生。如果我有跟她说『秋人的事情以后要拜托她』的话就好了。

我跟他一起在校内到处闲逛，累归累，不过我玩得很愉快。我走路比较慢，可秋人却一直在配合我的步伐，他好温柔。

另外就是小绫，她非常美丽，演技也相当撼动人心，而且看起来闪闪动人。不只是小绫而已，在那间学校的学生每一个都很耀眼。让我这个无处容身的人十分羡慕。

这之后秋人送我到医院，可是我说了奇怪的话，让秋人哭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秋人哭。我悲从中来，最后也跟着哭了，对不起。』

—『三浦的演技真的非常厉害。另外，那时突然哭出来，真的很对不起。不知为何就一阵难过，等察觉到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其实那个时候，我应当要向春奈传达我的心意才对。春奈也一定等很久了吧？秋人』

『十月三十日，晴，身体状况不好。

今天我请秋人画我的画像。虽然被人一直盯着看好害羞，不过秋人也是一边画一边在害羞（笑）。

我请秋人坐到旁边来，不自觉的握住了他的手。除了爸爸以外，我还是第一次握着异性的手。秋人的手很大，是男人的手；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就是这么想了。我很想一直这样子下去，可是他在小绫来了以后就回去了。我的心跳得非常快，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因为春奈突然握住我的手，我的心脏也好像要停了。差一点就要被春奈杀掉了啊（笑）。

三浦那家伙，说不定是算准了时间点才把门打开。不对，一定是这样没错。秋人』

『本篇文章受到加密保护』

接下来这篇写在十一月五日的文章，受到了加密保护。如果没有正确输入四位数字的密码，就无法点进去看内容。我输入各式各样的密码，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不过结果还是放弃了。即便我很在意内容写什么，但还是决定下次再来挑战密码，继续浏览下一篇文章。

下一篇，是春奈最后写下来的文章。

时间是我跟春奈最后一次对谈那天晚上。

春奈应该是在我回去之后，才开始写这篇文章的吧？

『十一月十八日。

我好像失去意识过。听说差一点就死了。

我传讯息给秋人跟小绫之后，他们就都来看我了。

在那之后，我跟秋人聊了一场许久没有过的两人谈话。我们聊到了第一次见面那一天的事情，好怀念。

秋人跟我说了一个余命一年的人又活了十年的事情。我也想要成为那样的人，所以我决定每天都要跟病魔搏斗。

然后我在睡觉以前写了信，写给妈妈跟秋人和小绫。我把信夹进了速写本。

在信的最后，我写上了对秋人的心意。如果是秋人的话，一定会察觉到才对。我写的东西只有我们才看得懂，就算让其他人看到也无所谓。可是因为秋人很迟钝，所以他有可能察觉不到。如果他可以察觉到的话就好了呀。

（新增内容：十一月十八日，二十二时三十三分）

我把到今天为止自己写的文章全都看完了。

如果我死了，这个部落格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是会在之后消失呢，还是会在大家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永远留下来呢？不管是哪种下场都很悲伤。所以，我变更了标题。如果秋人还是小绫能在某一天发现到就好了。』

—『这一天是我跟春奈最后一次聊天的日子吧。如果那天晚上没有跟春奈说话，我想我一定不会去动手术。春奈，真的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每天跟病魔搏斗的春奈，真的非常了不起。愿你好好安息。

也谢谢你变更标题。多亏这样，我才能找到这里。

信是指那封信？你什么都没有写啊？我回家以后会再确认一次看看。秋人』

我对所有文章发表的留言到此结束。最后我是一边哭一边打字的。

好像又跟春奈见了一次面一样，我如此想着。

结果，我还是不太明白所谓写在信上的「春奈的心意」是指什么。我跟春奈原本都想在最后一刻说出来的事，就这么在无法言语的情况下作结了。

第一卷 尾声

之后，我很快就出院了。

在出院这天，爸爸跟妈妈还有夏海都来接我。之后爸爸负责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座，我跟夏海则坐在后座。这是一趟到自己家需要差不多四小时的漫长路程；我们一家四人，已经很久没有开车上路这么长的时间了。

「我说，哥哥的身体已经好起来了，可以去家庭旅行了吧？」

夏海将身子探向前方问道。

「说的也是。不过就算说身体好起来，也不代表完全治好，还要看秋人的身体状况。」

我透过车内后照镜，跟以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段话的爸爸对上了眼。我将视线移到车窗的外面，车子已经开上了高速公路。

「旅行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管是去泡温泉，还是去游乐园。」

我一面系上安全带，一面这么说。

「真的吗？什么时候去！奶奶也马上要出院了，奶奶也跟我们一起去嘛！」

夏海对我的话立刻就有反应

「下个礼拜也可以，之后的春假也一起去旅行吧。可以吗？秋人。」

「嗯，没问题。」

妈妈笑起来，说了句「要去哪里好呢」。夏海也开心的笑了。就连透过车内后照镜看到的爸爸也温柔的微笑着。

之后直到抵达家门为止，我们的对话就没中止过，车内气氛一片祥和。

我第一次将春奈的事情告诉家人。由于车程足足有四个小时，因此就算从我跟春奈的相遇开始讲起，也已十分足够。我在诉说的时候有哭也有笑，而爸爸妈妈跟夏海，也都以温柔的神情听我说话。

感觉上，我们一家人就像回到那个和乐融融的时刻一样，已经回覆为原本的开朗家庭了。

二月中旬我复学了。

我有心脏病的事情，已经传遍全班。毕竟我在寒假结束以后，仍然有足足一个多月没有到校，老师也不得不说出来了吧？当然余命的事情我依旧瞒着大家。

至于不同班的三浦，则是由我来跟她说。因为在学校不方便讲，所以我到晚上才打电话给她。我只告诉她自己有心脏病，活不久的事则闭口不言。

「嗨早坂，听说你住院了对吧？你请假的时候换过座位，我又坐到你旁边了。虽然没剩几天，不过第三学期还是请你多多指教。」

高田一面将眼镜由下往上推，一面如此说。

这回我坐到了正中央这一列最后面的位子，绘里也坐在我的斜前方，这座位不坏。

「我说高田，你不觉得那副眼镜跟你的脸部大小不合吗？我觉得你在买书之前先买眼镜比较好喔。」

在我脱口说出这句话之后，他镜片后方的小眼睛随即睁大。

「啊，呃，这个嘛，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因为是我喜欢这样戴的。」

高田如此说完，便打开文库版书本，阅读接下来的内容。

我在内心做出决定，从今以后，我要把想说的事情好好说出来。即便拜手术所赐，我不会马上猝死，但我决心要让自己活得不后悔，活到可以在任何时候死掉都没关系。

这一天放学以后，我前往许久未造访的美术室。尽管已有一年左右没去露脸，不过我好歹还是美术社的社员。

因为是非社团活动日，所以教室里空无一人。我绕到后面察看置物架，发现我的油画工具还在那里。我把它们拿出来，将一面纯白的画布设置在画架上，用铅笔开始打底稿。

「描绘我人生的最后作品」，这项任务我应当要达成。于是我毫不迟疑地在画布上舞动铅笔。

在打完底稿之后，我将油画颜料涂抹在木制的调色板上，对画上色。好久没有闻过的油画颜料气味刺激着鼻腔，那味道令我感到相当舒适。

我在描绘的过程中突然心想，不要把这幅画当成是最后作品，而是要视为我第二人生的第一幅画。自从我受到余命一年宣告之后，已经超过了一年。假如没有跟春奈相遇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所以这幅画，可说是春奈送给我的第二人生的第一幅画。说到底，如果将绘画从我身上抽离，我就一点也不剩了。我只有这点事拿得出手而已。

我一边独自点头，一边在没有任何人的美术室里持续画到完全忘了时间。因为许久没有面对画布，等我注意到时，外头已是全黑。

那之后，我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将画完成。

在我完成这幅画的这天，绘里就在我旁边。我最近放学后都去美术室报到这件事不小心被她发现，于是我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向她仔细说明。

「第二人生的第一幅画？这样的话，等你画完要让我看唷。」

因为绘里这么说，于是我无可奈何的把她带了过来。

在最后，我观照画面的整体平衡性，并做了一些细微调整之后，便完成了这幅画。

「好美丽的画呢。这边的男生是秋人，另一边的女生是……春奈？是叫这名字吗？」

绘里一直凝视着我所描绘的画。关于春奈的事情，我是在绘里与翔太来医院探望我时跟他们说的。

「嗯，是啊。」

「这种夏天的感觉很不错呢。总之烟火就是漂亮，该说是很有魄力还是怎样，反正就是很烟火的感觉啦。」

「你那是什么感想啊？」

苦笑的我开始收拾油画工具。我特意着力描绘的烟火部分受到称赞，有些开心。

我所描绘的画，是那一天未能达成的约定。我将它化为图画。

从病房窗户可以看见好几道烟火散发彩虹色的光辉。烟火由中心向外扩散，延伸出一条条长尾火光的模样，我也仔细的描绘出来。我跟春奈靠在一起抬头欣赏那些烟火，病房窗户上则吊着好多晴天娃娃。当然我也在病床桌上画了那会在春秋两季盛开的花朵，六朵色彩缤纷的非洲菊，为病房增添绚丽的颜色。

虽然因为是背影的关系，看不到我跟春奈的表情，不过一定都正在笑吧……我望着这幅已完成的画，微笑着心想。不过这样子应该还谈不上有遵守约定就是了。

其实我想打一百分，但因没能遵守约定要扣一分，所以就给九十九分。

周末，虽然从早上就一直下雨，不过我还是出门到春奈的墓前祭拜。三浦好像已经去了好几次，所以我请她告诉我地点之后自己一个人去。

不断飘下的无声细雨让我的心情特别舒适，脚步也跟着轻盈起来。我钻进了搭习惯的公车，在最后面的位子上坐下。

因为要去墓前祭拜，不买花是不行的。

我前往那间已经算是固定报到的花店。

「哎呀，这不是非洲菊小弟弟吗？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的朋友出院了。」

阿姨一边替花卉洒水，一边开朗的笑着。她的笑容一直都没变，跟花一样温柔。

「呃，其实并不是那样。」

「今天你也要买非洲菊过去吗？」

我将原本伸向非洲菊的手停了下来，选择了别的花。

「今天，我是来买这个花的。」

我把上面写着「祭祀鲜花」的花卉拿在手上，交给阿姨。

「啊啊……这样啊。」

阿姨的声音低沉下来了。

因为气氛变得很尴尬，我默默结帐。

我没再去看阿姨，就走向花店出口。每次都会把我叫住的阿姨，也没有出声。

突然我停下脚步，向后转身。

「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阿姨将原本低着的头抬起来，说道：「可以，请说」。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着下次到这里来时要问阿姨。那是我一直挂念在心的问题。

「三朵非洲菊，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春奈在写给我的信纸中，描绘了三朵非洲菊的图画。

我读了好几次，可「春奈的心意」并没有写在信里面。但换个角度思考，说不定答案是在图画里，而那该不会就是春奈想要传达给我的事吧？

对于我的问题，阿姨呵呵地笑着回答。

「三朵非洲菊呢，代表的意义是『我深爱着你』。」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内心突然一阵刺痛，双眼倏地涌满泪水。我极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可是，没办法忍住，泪水一滴一滴，不停自脸上滑落了下来。

大可不必用画来传达啊。明明可以直接对我说，或者是写在信里头也好啊？可是，一想到这是春奈绞尽脑汁，为了隐藏她的羞涩心情想出来的办法，我的内心就感到无比温暖，无法遏止的眼泪也沾湿了我的脸颊。

我现在就想立刻见到春奈。我想见春奈一面，将我的心意传达给她。我爱她，爱到简直无法自拔。

阿姨一言不发，看着我的神情也没有一丝动摇。

曾经放弃恋爱的春奈，与我相恋。这样的事实，比其他任何事都更让我开心。

原来不只是我，春奈也谈了一场『期间限定之恋』。

「对不起，果然我还是不买这个了。请给我三朵非洲菊。」

当我以颤抖的声音这么说之后，阿姨温柔的笑了。她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下了公车之后雨就停了，太阳也从云层之间探出头来。彷佛像是发出「春奈就在这里」的声音引导我过去一般，一道光芒自天空向地面照耀，春奈的墓就在光的尽头。

春奈跟她父亲葬于同一处墓地。

墓石上，刻着『樱井家之墓』的文字；墓碑上，则刻上了春奈的名字、年龄及死亡日期。

我用手指抚摸着那些文字。雕刻在上面的「十七岁」，刺痛着我的心。

我在花瓶中插上了分别为红色、黄色、橙色的三朵非洲菊。虽然觉得只有三朵看上去似乎有些孤单，不过这样就好。

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春奈的身影在我的眼皮内侧苏醒。

在我回忆当中的春奈，一直都是笑着的。就是那个笑起来带着一点困扰神色的笑容。我喜欢的，就是春奈那个温柔到令人想紧紧拥入怀中的笑容。

可说是人生中最后一场的「期间限定之恋」，是一段仅约半年期间的短暂恋情。尽管如此短暂，但对我而言是无可取代的珍贵时光。

跟春奈相遇，让我有能力正视自己的病情。

让我能够再一次跟父母亲如同昔日一般共同欢笑。

让我得以找回原本已经摆烂不管的人生。

如果没有春奈，我也不可能会去动手术。她又多给了我一小段活着的时间。

我睁开眼睛，抬头望向天空。美丽的蓝色在上空扩展，就像春奈所描绘的画一样。可能是因为直到刚才为止还在下雨的关系，天空浮现一道彩虹。看着那道彩虹，我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在春奈的画作中，必定会将彩虹描绘出来。像是彩虹色的阶梯、彩虹色的遮阳伞以及彩虹色的烟火。春奈真的很喜欢彩虹啊。如此心想的我，又一次抬头望天，掉了一滴泪。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春奈最后写上去的部落格文章底下，追加新的留言。

—『春奈的心意，已经好好地传达给我了。我也深爱着你。秋人』

我沿着来时路回去，感觉春奈似乎就在后面，我转身回顾。

当然，那里并没有任何人。

墓石旁的三朵非洲菊，正迎风舒适的摇曳。

第一卷 关于不知不觉喜欢上一个余命一年朋友的事

当我知道春奈部落格的存在时，已经是早坂秋人亡故前三天的事了。

那一天早坂传了讯息给我，里面贴上了一条春奈部落格的超连结，还追加了一段文字：『如果没有任何人点阅的话，说不定会消失，所以我先告诉你』。

我一篇一篇地看着春奈的部落格文章。

总之我对早坂嫉妒起来了。谁叫春奈都在写早坂的事情，关于我的事就只有写一点点。但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春奈最难受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早坂。

虽然以前我们是好友，可是在错过了之后也就疏远了。不过早坂一直都在她身旁，是她珍惜的人。

我把所有文章都读完了，眼泪扑簌簌地流着。我回想起自己跟春奈度过的每个日子，对那两年的空白期深感懊悔。

原本我打算对早坂抱怨一句，为什么春奈有部落格这件事你要瞒到现在呀？但我下一次到早坂的病房探访时，他已经陷入了昏睡状态。

早坂就这样睡到往生，到了春奈那边去。

春奈部落格的每一篇文章，早坂都发表了留言。

虽然我也想在上面回覆些什么，但还是算了。总觉得保持现状会比较好。

春奈最后发表的上一篇文章，受到了加密保护。我虽然试了好几次，想看看密码解不解得开，但结果还是点不进去。

不过，早坂一定看过了这篇受到加密保护的文章吧。

在那篇文章底下，显示着「有两则留言」的讯息。

我第一次跟春奈相遇，是在幼儿园的时候。

我上幼儿园之后有半年期间，并没有注意到春奈的存在。她从那时起身体就很虚弱，常常请假，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我的周围总是聚集很多人，但春奈却经常孤零零一个人。

「我说，你的名字呢？」

有一天，我对正在幼儿园内某个室外沙坑上一个人寂寞地堆小山的春奈搭话。

「……樱井春奈。」

她只瞥了我一眼，简短回答。

面无表情的她，用小铲子默默的堆着小山。

「是哦。春奈，你为什么不跟大家玩啊？要去哪边玩躲猫猫吗？」

「不用。」

「为什么？」

春奈堆着小山，没看我的脸就回答了：

「因为妈妈说我身体弱，所以不可以跑。」

「是哦。春奈，你生病了吗？」

「嗯。」

「什么样的病？」

「罕见的病。我只知道这样。」

这个时候，我似乎看到春奈的眼睛有泪水涌出来。

「是这样啊。那么，我也在这边一起跟春奈堆小山！」

我说完这句话后，春奈便抬起头来，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她有一瞬间露出过笑容，但又马上回到原来的表情。

「来，这个。」

春奈把小铲子借给我用。我收下之后，就跟春奈一起玩沙。我们都把手弄到全黑，堆出一座大大的山。

第二天，春奈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之后更是整整两个月没到幼儿园来。

我们国小的时候也在一起。

在春奈可以去学校的日子，我们每天都会一起上学。

每天早上我会去春奈的家，她如果走出来我就很开心。在她身体状况不好请假的日子，春奈的母亲便会走出来跟我说「难得你过来找她，对不起」，我就一个人去学校。

春奈在国小的时候也很常请假，就我所知，她还是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自从升上国中之后，春奈请假请得更频繁了。

大约有一年半的时间，春奈都在住院，她也放弃继续升学。虽然她说过等到身体状况恢复，她会去念远距教学制的高中，但结果这想法也没有实现。

春奈时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是，将来她想跟妈妈一样成为护理师。我认为这很适合温柔的春奈。或许春奈是在小的时候看到妈妈工作的身影，因此对护理师这一行有所憧憬也说不定。

至于春奈生的到底是什么病，其实我并不清楚，也没想过要去瞭解。在我眼里，她就是天生身体虚弱而已。我只觉得，总是会有这样的孩子存在嘛。

没想到竟然会是危及生命的疾病，在早坂告诉我以前，我完全不知情。

在国中毕业典礼仅仅再过两个礼拜就要到来的那个日子，先前身体状况一直很好的春奈住院去了。

原本努力为自己打气，希望至少能够出席毕业典礼的春奈，心情非常低落。

「反正还有两个礼拜，不能想点办法在这之前出院吗？」

我马上就过去探病，可就算我这么问，春奈也只是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讲了一句「大概没办法」。

这句话说中了。春奈在毕业典礼时没能出席。

我在毕业典礼结束后，马上前往医院。

「我毕业了哦，春奈。」

没神经的我对春奈笑了笑，并将毕业证书展开给她看。我本来以为，她会对我说恭喜。

结果春奈却只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真好呢」。

那时的春奈，跟往常大不相同。

不管我怎么主动跟她说话，她都只有形式上的回应，而且连一个笑容都没有。

在我跟她说毕业典礼的事，以及之后要去上的新高中时，她终于往病床上躺下，并将脸撇到一边去了。

我想到她可能是因为不能去毕业典礼，也不能上高中，所以在愤愤不平闹脾气，连忙道歉：

「对不起春奈。如果能早点把病治好的话就好了，春奈也很想去高中对吧？」

「……我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咦？你怎么了？」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被人说过这种话。

「你以后别再来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我以为她是在羡慕或忌妒。

「不用再说了，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吧。」

「春奈啊，我觉得你仗着自己生病，就这么随便讲话不太好哦。我知道你生病很难受，但就算是健康的我，也会经历许许多多难受的事情，辛苦的不是只有你而已。」

我强势且快速不停的讲着。

「……你是哪里难受了？」

「咦？」

春奈如冰一般寒冷的声音，让我在一瞬间有些退缩。

「喂，你是哪里难受了？小绫你说的难受，指的到底是什么？你明明没什么难受的经验，不要说得好像一副很懂的样子啦！」

春奈一直瞪着我看，语气也失控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情绪化，伤心的我倔强地回嘴。「什么嘛！你是想当悲剧女主角吗？你如果要这么悲观的话，不管过多久病都不会治好啦！」

我也忍不住大声了起来。就算是我，也会有一、两件难受的事，被她说成好像我整天都无忧无虑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焦躁，将原本从未想过的事情脱口而出。

我晚了好一会，才惊觉到春奈的眼中竟噙满了泪水。她什么都没说，极力将眼泪忍住。我想说些什么，但结果还是选择一言不发，就像逃跑一般离开病房。

根据我事后听到的说法，春奈似乎在几天前便从妈妈那里得知她活不久的事实。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就对春奈说了很过分的话。

可当时我仍然顽固的认为，虽然自己是说得过分了点，但把话讲成那样的春奈也有错。

就这样我上了高中，交了新的朋友，开始打工，春奈在我脑中出现的时间也逐渐减少。

入学以后，接连不断有男生找我告白。虽然很烦，但也不觉得有那么糟。

从国中的时候开始，我就发现自己的容貌颇受异性欢迎。每个男生都对我相当温柔，女生也自然而然的聚集在我周围。

察觉到我对周围的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可是，总觉得内心哪里缺了一块，空空落落的。如今想来，那块缺失的遗憾应该就是春奈。

我在高一的时候，跟一位大我一个年级的学长交往了。纯粹只是因为对方外貌好看到能让我沉浸在优越感当中，所以顺势答应在一起而已。

他是个控制狂，我才一个月就甩了他。那个时候的我，觉得和女性友人一起玩，比跟男朋友玩还要开心得多。

就在春奈的事情逐渐只剩下片段回忆的高二某一天，我被别班的男生叫了出去。

又有人要找我告白了呀？我叹了口气来到走廊，一个长相不起眼的男生站在那里。

「所以，你有什么事吗？话说，你是谁？」

我说完这句话，那个不起眼的男生就开口。「你认识樱井春奈吧？」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很惊讶，没想到春奈的名字会从这个不起眼的男生口中说出来。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是春奈的谁？我用狐疑的眼神一直瞪着他看。

那就是我跟早坂秋人的相遇。

他说他想知道春奈的事。我虽然感到困惑，但也觉得欢喜。

之后我被早坂强制带走，成功地跟两年半没见的春奈再会。

稍微有点大人模样的春奈，比以前更干瘦了。虽然一直在笑，不过看起来有些在逞强。

自从跟春奈再会以后，原本无聊的每一天瞬间翻转，总之就是开心。我会跟春奈传讯息打电话到深夜，就算在有打工的日子，也会一等到学校上完课就马上前往医院。

拜早坂所赐，我跟春奈才得以和好。真的非常感谢他。

我跟春奈最后度过的这段时间，虽然仅仅只有两个月，但对我来说是相当珍贵的时光。

春奈亡故之后，我又回到了无聊的每一天。

我足足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没法振作，虽然偶尔会在走廊上跟早坂擦身而过，但几乎都没跟他说过话。

早坂则是一如往常，在用他那不起眼的长相享受高中生活的样子。

我跟早坂再度说上话，是高三暑假时的事。是同学们正努力念书拼升学考试，彼此决定要去专门学校就学的时候。也是我因为打工忙到翻掉的时期。

我从跟早坂关系很好的村井翔太那边，听到早坂住院了。

我马上冲到医院去。

「喂，你说过你有心脏病，该不会其实很严重吧？」

以前，我的确曾听他亲口说过心脏病的事情。但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会危及生命的重病。

「我心脏有肿瘤，马上就要死了。」

「啥？」

「怪了，我没说过吗？」

「我没听你说过，不过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我认真的。」

我认为他在开玩笑。但是，他的眼神里并没有丝毫的戏谑之情。春奈死后，早坂给人的感觉也变了。似乎像是看开，又像是看破了人生。

「好歹我是个重病患者，之后就请你对我温柔一点。」

「我觉得，这种话不是该由重病患者自己说出来的吧？」

我说完这句话，早坂就一面苦笑一面打开速写本开始画画。他那神态让我想起了春奈，心里一阵苦涩。

「这件事，春奈知道吗？」

「我想她不知道。因为我为了不让她担心，一直瞒着她。」

「这样啊。」

之后我们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只有早坂用彩色铅笔画画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轻快、俐落的声响，让我不禁感到相当舒服。

「你在画什么呢？」

「我在画什么啊，试着猜猜看。」

早坂在如此说的同时，手也没停下来，持续描绘着图画。

春奈非常会画画，但早坂也不差。他所描绘的图，很像是风景画。有绿色，也有许多花正在盛开；天空高悬着一道彩虹，相当美丽。

「我不知道，不过这是哪边的花海吗？」

「不是。」

「啊是喔。正确答案是？」

「天堂。」

「啥？」

在我反问之后，早坂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在笑什么啦？」

「没什么，我不自觉的想到跟春奈相遇时的事，忍不住就笑了。」

「什么啊。」

我不懂哪里好笑了。画这种天堂的画，实在不怎么吉利。我看了看手表，站起身。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总之，请多保重。」

「请多保重吗？难得你这么温柔。」

「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

我苦笑着，离开了医院。

没想到连早坂也活不了多久了，总之我很惊讶。

虽然很想去理解，但头脑追不上来。明明去年冬天，春奈才刚死没多久啊。

我的内心大受动摇，导致在回程的公车上时差点坐过站。

回家之后，我先去洗澡。

我需要冷静思考的时间。

在我一边泡在浴缸中，一边反覆思考自己跟早坂的对话时，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请帮我支持秋人。』

记得春奈给我的信上，写了这么一句话。我在读信的时候，其实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我非得要支持秋人不可？就算说是春奈的请求，这句话还是留了个疑问给我。

春奈一定早就知道秋人的病情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写那种话。早坂这家伙，其实有些地方还满白痴的，一定露出过马脚让春奈发现了吧。

我突然回想到春奈在哭那一天的事了。

记得那是在学园祭结束，又过了几天以后的事。

我进到春奈的病房时，她双眼早已哭得又红又肿。就算我问理由，她还是什么也没回答，只是不停的流泪。

或许春奈就是在那一天，得知了早坂的病情。

早坂在那之后，很快就出院了。

看样子他似乎只是利用暑假进行住院检查而已。因为是春奈的心愿，虽然不至于真的会去支持，但我开始主动关心早坂。

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在意早坂这个人。并不是把他视为异性去在意，而是对于「春奈为什么会爱上这个不起眼男人」的疑问，我想知道答案。

春奈从来就没有对我以外的人敞开过心扉。因此才让我更感到不可思议，在学校时，双眼也不自觉地开始追逐着早坂。

「我说春奈，你喜欢早坂对吧？」

在春奈还活着的时候，我曾经试着问过她一次这样的问题。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你很好看穿。」

「咦～～不要跟秋人说哦。」

「当然。可是你喜欢早坂的哪一点呢？」

她到底是喜欢那个不起眼家伙的哪一点呀？我感到相当神奇。我甚至心想，春奈大概是没有别的可以喜欢的对象，所以只是想在最后扮一场类似恋爱的家家酒吧？

「秋人，跟其他人不一样。」

「你说不一样，是哪方面？」

「秋人呢，就算我跟他说生病的事，他也不会从我的身边离开。在小学跟国中的时候，只要我说生病的事，大家就会离开我，我根本交不到朋友。」

因为樱井生病，要找她的话还是不用了吧。我回想起以前大家因为顾虑春奈，总是将这一类的话挂在口边的事了。

「只有小绫跟秋人，就算我把生病的事说出来，你们对待我的态度也没有变。所以你们两个人，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哦。」

「这样啊。所以你才会喜欢上早坂吗？」

「当然不是只有这样而已。秋人非常温柔、又很会画画、还有笑起来很好看，其他还有非常多。」

「这样喔？」

春奈脸颊染上红晕，伸手从花瓶拿了一枝橙色的非洲菊，静静闻着它的花香。

我不自觉的回想起这样一段对话。

早坂在这之后直到高中毕业为止，都没再去住院；就跟健康的高中生一样度过了每一天。

可就在毕业典礼结束两天后，他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住进了医院。

这回他住院住了差不多两个礼拜，我在这段期间也去探望了他三次。

可能是因为每次我都买非洲菊过去的关系吧？花店的阿姨开始把我叫成「非洲菊小妹妹」了。

春天之后，我升上了美容类的专门学校。

我从以前，就没有将来的梦想之类的概念。当我在烦恼要升学还是就业时，不自觉拿在手上的，就是这所学校的简介手册。既然我喜欢美甲，那就去美容类的学校看看吧；我就是用这么轻浮的心情决定之后升学的地方。顺带一提，早坂去念美术相关的专门学校了。

「我说绫香，今天有联谊，你要不要来？」

在开学之后又过了两个月，刚上完所有课程的我正准备要回去，就被在专门学校交到的朋友美久出声叫住了。因为美容类的专门学校没有男生，所以大家几乎每个礼拜都会办联谊求缘分。

「抱歉，我今天有事，下次再约。」

「这样啊，我知道啦。」

美久以受男性欢迎的甜美嗓音这么说。她不光声音甜美，连外表也很娇小，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我对她挥了挥手，便前往约好的地点。

当我抵达会面的咖啡厅时，早坂已经在座位上坐好等着我了。

「竟然让病人等，你也满大牌的。」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摆出一副病人模样，我觉得满贼的。」

我们一如往常的随便闲聊，然后我点了咖啡。

我有两个月之久没有来见早坂了，当然这次是我主动约他的。老实说虽然我跟早坂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但不知为何就是没办法放下他不管。毕竟，好歹也有春奈的因素在。

「所以，你最近怎么样？」

「最近？这个嘛，很快乐啊。我变得更喜欢画画了。」

「我不是讲那个。」

「那是哪个？」

我托着脸颊，露出错愕的表情。「是讲你的身体啦」。

「啊啊，是讲我的身体啊？我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你在担心我吗？」

「并没有。我只是问问看而已。」

「这样呀。」

虽然我说的那么冷淡，但如果要说不担心的话是假的。尽管学校跟打工最近都很忙，不过好歹对于早坂的事还是要关心一下，就一小下。

「你那边又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你最近不是在学习美甲吗？像是你会不会因为美甲很难学结果开始沮丧啦，或是跟同学处不来结果开始沮丧啦，这一类的。」

「为什么你一定要拿沮丧当前提呀？」

我说完这句话，早坂就笑了。他的笑容略显孤寂。

「算了，是有一些地方满辛苦的啦，不过我这边也很快乐哦。」

「这样啊。」

「嗯。」

沉默让我尴尬，我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咖啡。

早坂又笑了，他说我的咖啡喝法还真奇怪。

我们就这么持续闲扯了一个小时后解散。

我基本上讨厌男人，可即使这样也不代表我喜欢女人。靠近我的男人，常常连我的事情都不怎么瞭解，便过来告白了。甚至有人连话都没跟我讲过一句就直接求交往。

「我对你一见钟情！请跟我交往吧！」

在国中跟高中的时候，经常有人对我这么说。

结果就是眼睛看看便喜欢上我的男人有很多，但欣赏我内在的男人，到目前为止连一个也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也没真心去喜欢过什么人。

我是个不懂何谓真爱的女人。正因如此，我才羡慕春奈跟早坂。明明他们心知肚明，就算互相喜欢，结束的那一天依旧会到来，为什么这两个人还要相恋呢？那时的我一直这么思索。

感觉上他们也不是因为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找个人在一起。

无论春奈或早坂，他们都不过是在仅存的时间中，谈了一场纯粹的恋爱。

「我说绫香，先前认识的人约我们去打保龄球，你要不要去呢？」

下一个礼拜的星期五，美久再次邀约我。因为几乎每次都拒绝也不太好意思，于是我答应了美久的邀约。

「好啊。」

「太好了，那么我们走吧！」

那一天晚上我前往会面地点，除了美久以外，同班的由香跟绘美都已经到了。

大家的妆都比平时还浓，香水的味道也很重。她们身穿可爱的洋装，专注的看着手上的小镜子。

之后，男子组也到了，我们便动身前往保龄球馆。

他们是比我们要高一个年级的大学生，总感觉痞痞的，第一印象糟透了。

「你是绫香吗？跟传说中一样可爱耶。告诉我联络资讯吧。」

才见了几秒钟，就已经有男人过来这么说了。

在这之后，尽管大家就开始打起保龄球，可我却只想早点回家。虽说也不是不开心，但不知为何就是提不起劲。

理由我大概也知道。

那一天中午，我向早坂传送了讯息。

『还活着吗？』

毕竟早坂不会主动来联络我，而且我们之间也没有共同的友人，所以假设早坂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没有管道去得知。因此我每隔几天就对他进行一次生存确认。当然，这是因为春奈才做的。

平常的话，他会马上传一个『我还活着』的回应过来。结果这一天，他迟迟没有回应。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注意手机，是在等男朋友回应吗？」

坐在我旁边的长发男子这么问我。虽然刚才有做过自我介绍，但名字我已经忘了。

「不是这样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是喔，是这样啊。那种男的就别管他了啊，跟我交换联络资讯吧。先借我一下。」

长发男自行把我的手机抓走，开始输入他自己的电话号码。

「好啦，我加好联络人了。」

「……这样啊，谢谢。」

当我要他把手机还给我以后，一个名字叫拓也的联络人以新朋友的名义显示在通讯应用程式上。他用自拍的方式拍了一张自己的耍帅相片，并将它设定为大头贴。我心想，这是个相当难搞的男人啊。

「接下来，轮到拓也了喔！」

「喔，抱歉抱歉！」

接下来轮到拓也投球。他不怎么起劲的站起身来，单手一把抓住十磅的球，以流畅的姿势让球向前滚动。

砰磅一声，球瓶随着一阵令人舒畅的声音响起左右弹开，所有的球瓶都漂亮地倒下了。

「赞啦～～！」

拓也握拳摆出了庆祝姿势，并举手跟美久她们击掌。我也被要求这么做，于是我毫无感情的举手跟他拍了一下掌。

接下来投球的我，让球在滚到球道一半的时候，掉到旁边洗沟了。

回家之后，手机传来「叮咚」声。

以为应该是早坂回应的我满怀期待的看着萤幕，但传来的却是拓也的讯息。

『今天真的很开心！下次就我们两人一起玩吧！』

他还传了一张可爱兔子的贴图过来，是那种眼睛已经变成爱心的玩意。

我叹了口气，用力竖起拇指，只回了一张猫熊贴图。

等到早坂将回应传送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对不起，我一直在画画，今天我也还活着。』

看到这行文字，我露出了笑容。

『我还以为你死了。如果还活着的话，就赶快回应啦。』

原本要按下传送按钮的，但我打住了。接着把「我还以为你死了」这几个文字删掉，才传送出去。

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早坂，而是来自拓也的讯息。他可能已经把我认定为女朋友了吧，问了像是今天行程之类的琐碎事情。

我觉得很烦，只回了一张看起来很忙的大熊贴图，就把萤幕关了。

拓也在这之后所传的邀约讯息多到了死缠烂打的程度，虽然一开始我是随便应付了事，可结果我还是退让到跟他在咖啡厅见面了。从头到尾我都在挂念早坂，对于自己跟拓也聊了些什么其实记不太清楚。

我在那一天也联络早坂，进行生存确认，但他没有回应，让我不禁感到焦躁。我跟拓也聊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原本他约我去K歌，不过我瞎掰了一个要去打工的理由，便让他放我回去。

等到早坂将回应传送过来，又是隔一天的事了。

『最近越来越热了。我今天也还活着。这么说来，今天我跟以前和三浦念同一所国中的高田见面了，他似乎以隐形眼镜的造型出道啰。』

是喔，有高田这一号人物存在吗？即便我再三思索，但就是一点也回想不起来。

『如果还活着的话就赶快回应啦。话说这礼拜有没有空？要不要再到老咖啡厅聊一聊？高田是谁呀？』

几分钟后，早坂回讯息了。

『对不起，这礼拜我在忙，下礼拜的话就没问题。高田就是那个眼镜大小跟脸不合的家伙啊。』

明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我的邀约……我一边如此伤心的想，一边输入文字。

『我知道了，那就下礼拜啰。我会再联络你的。啊啊，是那家伙啊。』

我将这则回应送出之后，接着就传讯息给拓也。

这礼拜的周末，他又再约了我一次。由于这次真的有空，因此只好顺势答应。

到了星期六，我跟拓也去K歌了。他把歌词中所有『献给你』的部分全都唱成了『献给绫香』，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且每次坐下来的时候，都刻意靠我很近。虽然我马上挥手将他甩开，但他依旧伸手试图搂我的腰。果然，不该来的。

下一个礼拜，我去见了早坂。

在跟之前同样的咖啡厅中，比我先来的他已经在喝咖啡了。

「你每次都很早来耶，很闲吗？」

「晚来的人第一句话就讲这个，你还是老样子，很有胆识嘛。」

我呵呵笑着坐到了座位上。

「身体状况怎么样？」

等我点的咖啡送来后，我一如往常地问了同样的问题。

「普普通通。」

「是吗？」

如果他的回答是普普通通的话，一定表示不怎么好吧。早坂喝了一口咖啡，将视线移往窗外。

「已经快两年了吗……」

我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

「是啊。总感觉像是前一阵子才发生的事一样。」

「春奈昨天还在我的梦里头出现，所以真的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一样啊。」

「我偶尔也会梦见春奈呀。果然，你对她很执着呢。」

「你也差不多。」

再过几个月，春奈亡故就要满两年了。我跟早坂，仍对春奈有所眷恋。

接下来，我们开始聊起自己跟春奈的回忆。其实我们彼此已经聊过无数次，我会听春奈与早坂相遇的故事，也会把自己跟春奈相遇的故事讲出来。我还把春奈在信中拜托我的那句「请帮我支持秋人」，也说出去了。早坂则是以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说了一句「这会是什么意思呢」。

当我察觉到的时候，外头已然一片漆黑。我看了看手表，原来我们已经聊了两个多小时。

「都这个时间啦，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是啊。我来付钱吧。」

当我正要从背包里把钱包拿出来的时候，早坂用手制止了我的动作。

「我来付就好，没关系的。」

「可是，约的人是我，还是由我来……」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钱不全部花完不行。」

我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早坂则以闹着玩的表情说了一句「开玩笑的啦」，可能已经察觉到我的样子不对劲吧。我凝视着他手持帐单，前往收银柜台的背影，极力忍住眼泪。

那天夜晚，我回忆着春奈的事。因为先前早坂那番话，春奈其实也对我说过。

「啊，小绫，我来付就好，没关系的。」

那一天我跟春奈来到医院里头的贩卖部，想买些糕饼点心跟果汁一起分享。

「你在说什么呀？我刚领到打工的薪水所以很有钱，我来付就好。」

「不用啦，请你好好珍惜那笔钱。小绫你是有将来的，现在得先好好存点钱才行！」

那句话，让我内心一阵刺痛，眼眶开始涌出泪水。

「你看，我也是很有钱的哦。因为我没花过钱，所以今年领到的压岁钱还有这么多！」

春奈说完这句话就打开她的小钱包。里头放了两张五千日圆的纸钞，摺叠得整整齐齐。

我原本忍住的泪水滴下去了。

「小绫？你怎么了？」

「对不起，没什么。」

我把眼泪擦掉，硬是挤了个笑容出来，随口糊弄过去。

我流泪的理由当然是因为春奈那番话，但也不仅只有那样。当时附在春奈钱包上的，是一个不但掉色而且还破破烂烂的钥匙圈。那正是我在国小校外教学时买回来给春奈的小熊钥匙圈，不会错的。

就是想到这件事，我才会差点在早坂面前哭出来。

果然，只要跟早坂在一起，就会回想起春奈的事。

我整个人钻进被单里，睡了下去。但是，春奈随即在我的脑海里浮现，让我难以入眠。

之后又过了一个月，我放暑假了。学校出了很多作业，在跟暑气产生相乘效果之后，更加令人忧郁。

我跟早坂只用手机互相联络，自从那天之后也没再见面。

相对的，我跟拓也则几乎每个礼拜都会见面。可能是因为他很懂女人心的缘故，他的约会手段相当老练，让我不太好拒绝。当然，我对他完全没有任何恋爱感情。

在暑假开始之后没几天，早坂住院了。听说这回他并不是利用暑假进行住院检查，而是身体真的出了状况。

我一如往常的传了一句『还活着吗？』跟他联络，第二天他慢吞吞的回应了一则『住院NOW』，还加了一个V字手势的表情符号。

当我冲到医院的时候，早坂正在画画。虽说也太凑巧，但那里就是春奈曾经住过的单人病房。

「因为他们说只有这间是空的，不过这也太巧了。总觉得，我在心情上变成了春奈。」

「你在说什么傻话？话说回来，身体不要紧吧？」

「听说转移了。」

「转院？」

「不对，转移。」

因为早坂未免也太处之泰然，我完全听错了。

「你说转移，不是很糟吗？」

「我觉得很糟。」

他画图的手没有停下，简直就像事不关己一般的这么说。

我说不出话，选择沉默。

「听说肿瘤转移到脊椎了。」

早坂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浮现出放下一切的神色。

「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心平气和呀？那情况与其说很糟，应该说是相当糟糕吧！」

「大概是吧。」

「所以说，为什么你这么……不更加的……慌张一点？你不会怕吗？」

「怕什么？」

「呃，我是说……」

我又说不出话了。

「以前的我会怕。既害怕、又悲伤、不甘心、很难受。可是现在，总觉得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什么呀，我完全听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健康的你是不懂的。如果是春奈的话，她大概就会懂我的意思。」

我感到一阵烦躁。明明人家在担心他，那种态度是怎样啦。我无法理解的是，肿瘤已经转移到脊椎了，为什么他还能这么冷静？

「是哦？所以说你是想早点去见春奈了？」

「倒也不是这样，不过如果见得到的话，我会很期待的。」

「蠢透了。既然这样，你就早点去死吧。」

我粗鲁的把背包提起来，离开病房。

我到公车站等公车。盛夏的太阳正毫不留情地曝晒我的身体，全身开始一点一滴地冒出汗水。胸口中的焦躁感压不下来。那是我对暑气、以及对自己本身的怒意。

为什么我会脱口说出那么过分的话呢？「你就早点去死吧」，这种事其实我连一丁点都未曾想过。我就是不自觉，或者应该说什么都没想，就无意识地将这番话挂到口边说出去了。

我之前也对春奈说了很过分的话。不自觉的情绪化，让恶言恶语脱口而出。结果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点都没有长进。

愤怒转变为悲伤，我当场蹲下身去，用双手遮住脸。

记得国中毕业典礼后，我对春奈恶言相向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子等公车。我到现在也还是个小孩子。

我想道歉，想现在马上跟早坂道歉。公车还没来，就回病房去吧。不行，我害怕看到早坂的脸。犹豫过后，我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刚才我说得太过分了，抱歉。』

可是，传送按钮我按不下去。

就在我刚把讯息删掉时，有新的讯息传送过来了。是拓也。

『绫香，下礼拜有空吗？去海边玩吧去海边！接下来还有庆典，也可以去夜间泳池，还有烟火大会，总之全都去吧！』

我叹了口气，回应拓也一句『可以去的话就会去』。

没多久公车来了，我以向后倒的姿态坐到了最后面的位子上。

结果我就这么过了一个礼拜还没道歉。在那之后，我跟早坂也没再联络。来联络的都是拓也。

今天虽然跟拓也约好了要去海边，但不凑巧下雨就取消了。因为突然有空，所以我思索着要做什么。

就去见早坂吧。我做了这个决定，将难得买下来的荷叶边泳衣收进衣柜，打扮了一下。

我离开家走到公车站。外头雨势很强，我很快就后悔离开家门到这里来了。

早坂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呢？可能正跟春奈一样，一个劲儿的画画吧。

我在最接近医院站牌的前一站下车，先去花店。如果买那种花，应该会让早坂的心情变好才对。

「哎呀，这不是非洲菊小妹妹吗？好久不见。今天你也是来买非洲菊的吗？」

「午安，请给我五朵。」

「五朵吗？」

我付了钱，收下了花，转身正要离开花店时，阿姨先说了一句「啊，对了对了」之后又说：

「这么说来，非洲菊小弟弟还好吗？他最近都没有来了。」

「啊啊，呃，我猜他很好，大概。」

「是吗？请帮我跟他说，下次也欢迎他光临。」

「我明白了。顺带一提，他的名字是早坂秋人，我叫三浦绫香，如果您方便记下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哎呀是这样吗？我会记住的。」

阿姨微微一笑这么说。我倒也不是讨厌被叫成非洲菊小妹妹，但因为非洲菊小弟弟跟非洲菊小妹妹听起来就很烦，所以姑且还是正名一下。

我到医院后，就搭上电梯，按下了四楼的按钮。

虽然来了是很好，但说到底他是不是还在住院呢？算了，如果不在的话，那样也不错。我走出电梯，前往病房。

我慢慢的走到了病房前面。

可是，我的手在开门时犹豫了。

还是回去吧。当我时隔两年再来见春奈的时候，我也是在门前犹豫了好一阵子。当时是因为早坂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才让我下定决心。但现在，已经没有会在我背后推一把的人了。

即使过了好几分钟，我依旧呆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还是离开吧。我转身背向着门，沿着来时路回去。

「你在做什么？」

「啊……」

从走道远处走过来的早坂单手拿着速写本，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们互相凝视对方几秒后，他没说一句话就走进自己的病房。当我跟在后面进去时，早坂已经让自己的背靠在上半部床面升起来的病床上了。

「非洲菊，你买过来给我了啊。」

「……嗯，我去摆花。」

我把水加进了摆在洗手台上的花瓶中，将五朵非洲菊插进去之后，再把那花瓶放在病床桌上。

我在病床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沉默弥漫在我们之间，感觉有些尴尬。

早坂呆望着窗外。

「我说啊……先前的事，很抱歉。」

我用喃喃自语的声调低声说。

早坂依然呆望着窗外。雨以比先前还要猛烈的态势持续下着。

「还好，没什么。我并不在意。」

早坂打开了速写本，开始用彩色铅笔轻快地画画。

「你的背，会痛吗？」

「嗯，有一点。」

「是吗。」

窗外闪了一道锐利的光，晚了一小段时间以后，又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早坂完全没有一丝介意的样子，继续画图。

我虽然害怕打雷，但也执意探头过去看速写本。那是一幅烟火的画。彩虹颜色的烟火在夜空绽放，一个少女正在房间里抬头仰望那些烟火，窗户的上方吊着许多晴天娃娃。

「这画里头的女孩子是春奈？」

早坂既没有回答，手也没有停下来，继续画图。雷再度打下来，巨大的雷声轰然作响。

「刚刚那个，应该打在相当近的地方吧？」

一直看着自己手边的早坂如此说。我回了一句「是啊」。

「下礼拜，如果放晴就好了。」

「下礼拜？为什么？」

「星期五有烟火大会，从这一间病房可以看得到。」

啊啊，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是拓也约我去看的烟火大会。去不去还没有决定。

「两年前我跟春奈约好要在这里一起看烟火。不过我住院了，结果也没办法两个人一起看成。」

「原来还有这种事。所以你才画这幅画的吗？」

「我在想，春奈是用什么心情看烟火的呢？那时候我打电话给她，她正在哭。」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早坂画图的手停了下来，把彩色铅笔搁在一边。

「早坂，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春奈呢？」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比较好的我，如此问道。不过，这是我一直都很在意的事。我觉得跟只能待在病房的春奈相比，一般来说，大家还是会想跟可以任意外出的正常人交往吧？

「其实我在心脏被发现有肿瘤之后，就放弃了人生。先是放弃用功念书，在升上高二以后甚至放弃交朋友，后来就连谈恋爱也放弃了。」

「因为你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当然是这样。如果是三浦，你会怎么做？」

我试着思考，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办。我想我一定也会放弃许多的事情。我会把打工辞掉，搞不好连学校都不去了。甚至有可能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都因死亡即将来临而感到恐惧。

可是，老实说，因为那对我而言太不现实，所以就算想像也有限度。尽管如此，对春奈跟早坂来说，那就是现实。

当时，还只有十六岁的早坂，所承受的绝望感到底有多大，我是完全没有办法体会的。

「我觉得我应该也会跟你一样，搞不好还会自杀也说不定。」

「我也是每天都想死。可是，不想死的心情还是强了点，然后就没死成。」

早坂将视线落在自己所描绘的画当中。他似乎正在看着画中的春奈。

「就在那时，我跟春奈相遇了。明明境遇跟我相同，不对，明明境遇比我还糟，春奈却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让我觉得，她跟我完全不一样。」

「……因为春奈的内心很坚强呀。」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可是，其实她比一般人还要更加脆弱。她很怕寂寞、又爱哭，春奈就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即便如此，她依旧极力跟病魔搏斗到最后一刻，该怎么说，当我察觉到时，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是吗？我说了这两个字后低下头来。

我好羡慕春奈。假设我的寿命只剩一点点，也一定不会有任何人爱我吧？拓也想必也会从我的身边离开。明明我身体健康，却不像春奈那样，被人发自内心地深爱过。

「我跟春奈，谈了一场『期间限定之恋』。」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来。

「期间限定之恋？」

「是的。虽然明明知道即使结下缘分，幸福也不可能持续，但我是认真的。我是认真的喜欢春奈。不过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将自己的心意传达出去。」

早坂说完这句话，就以困扰的神情笑了。是跟春奈一样温柔的笑容。

我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越听只会觉得自己越悲惨。

我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到目前为止，自己一路谈过来的恋爱，是比春奈与早坂所谈的『期间限定之恋』还要污秽得多的恋情。我连自己不喜欢的男人都可以随便交往。如果要给我的恋爱加上一个名称，大概就叫『赏味期限一个月的可悲之恋』吧。

「我看过天气预报，下礼拜会一直下雨。晴天娃娃，我来做做看吧。」

早坂站到窗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还在跟春奈谈恋爱。即使人死了，春奈依旧持续被爱。

「可是既然春奈都已经死了，你也可以试着谈新的恋爱了吧？」

我的声音颤抖起来。难道他都没有察觉到吗？太可怕了。

「现在才开始吗？应该没办法了吧。因为我已经决定把自己跟春奈的这段恋情，当作人生的中最后一场恋爱了。」

「什么啦？春奈春奈的，整天开口闭口都是春奈，你是要执着到什么地步呀？你是个男人吧？」

这句话说完，我立刻就后悔了。又搞砸了。说话不过脑是我的坏毛病。现在马上道歉吧，连对春奈也要道歉。

「说的也是，我很没出息。」

早坂抬头望向天空，他看上去并没生气，只是表情淡然的低声这么说。

「真的很没出息。又土气又不好看。」

我又乱说话了。果然，我就是道不了歉。我不甘心的涌出泪水。

「这话就说得有点过分了。三浦你不也对春奈很执着……」

转身望向我的早坂察觉到我的眼泪，闭上了嘴。

「我要回去了。」

我站起身来，粗鲁的抓住了背包。

「外面的雨还很大，再待一下比较好。」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理会他，离开了病房。

伞一点用也没有，害我全身都湿了。这样正好，我连公车也不搭，就淋着雨往前走。

或许连我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但我可能早就爱上了早坂也说不定。正因如此，我才会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把自己伤得很深。

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心情。

沿着脸颊滑动的究竟是雨还是泪，我已无法分辨。

走了一段时间后我停下脚步。结果最终走了三个公车站的距离。我在一处设有候车亭的公车站旁一边等公车一边躲雨。伞已经被风吹折，自豪的长发也被淋得惨兮兮，衣服当然是湿的，甚至连内衣都湿透了。

手机不知道有没有事；如此心想的我在背包中寻找。看来似乎是没问题。时间是下午六点，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我在犹豫要不要用这副淋到全湿的模样搭公车。

只要一躲雨，就不太想再走路。就在我为该怎么办才好而迟疑的时候，有人来电了。

「……喂。」

「绫香？现在要不要去吃饭？你现在在哪？」

是拓也打来的。如果是平常的话我会拒绝，但此刻的我，却涌起了类似想抓住浮木般的心情，开口向他求助。

「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接你。」

在我简洁的说明完状况之后，拓也挂断了电话。他有一辆听说是父母亲帮买的中古轻型车，现在一个人住在大学附近。房租当然也是父母亲帮他出的。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拓也来接我了。

「哇啊，真惨啊。来，先用毛巾吧。」

「谢谢。」

我拿了毛巾，坐在副驾驶座上。座位也为我铺上了毛巾。

「在这种日子，你是去哪里啊？」

「……我去朋友那边探病。」

「是喔。总之，你这模样也不方便到店里去，来我家吧？」

「……嗯。」

我们先到便利商店买换洗用的内衣，再前往拓也的公寓。

当我们抵达拓也的公寓时，雨势已经变小了。

这栋建筑物的白色外墙相当美观，而且造型还相当新潮，应该是新建案吧？能买车送给儿子，还让儿子住这种看上去颇为时髦的公寓大楼；拓也的家境应该相当优渥。

我一进到他家，就马上借浴室淋浴。我想将所有烦恼全都洗掉，让一切顺水流走。

浴室里，掉了几根褐色的长发。我装作没有看见，走出浴室。

我跟拓也借了T恤跟运动服，在自己的衣服干燥以前先穿上。我们两人吃了刚买回来的便利商店便当，但我没有食欲，剩了一半以上。

「总觉得你看起来相当沮丧，没事吧？」

拓也一边喝着买回来的咖啡一边说。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不对，绝对有。是不能跟我说的事吗？」

拓也以温柔的语气如此说。果然他真的很懂女人心，我的心房差点要敞开了。不过，对他来说，我只是一大堆女人之中的其中一个而已。不过是他用来打发时间跟发泄欲望的道具。

「我说拓也，你是怎么看我的？」

「怎么看你，我觉得你很可爱呀。」

「就这样？」

「不是，就非常喜欢，很想多瞭解你一点啊。」

「这种话，你已经对很多女孩子说过了吧？」

「才没有这种事呢，我只对你这么说。」

我不相信。拓也的话语流露着轻浮的气息。果然，不被男人爱就是我的命运。

「你真的喜欢我？」

「当然是真的。」

尽管如此，拓也还是没说想跟我交往。虽然就算他说了，我也没有要交往的意思，但我想被人需要。即便是谎言，可被人说喜欢的感觉并不坏。

「那么，如果我罹患了不治之症，马上就要死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你在说什么？」

「试着想像一下。即使那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拓也思索一下，答了这么一句：「绫香，你该不会生病了吧？」

「我是说如果。」

「如果啊。怎么说呢？我的心意应该是不会变啦，不过我没有自信。」

「这样呀，说的也是。」

很诚实的答案，跟我差不多。如果问我会不会去喜欢一个明知会早死的人，老实说，我也没自信。

「你是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拓也靠近我，使劲将我的肩膀拉过去靠近他，我将身子任由他处置，他的嘴唇碰上了我的嘴唇，我则像对一切都不管不顾似的，顺着他的引导移动到床上。

外头再度下起强烈的雨，寂静的室内只有他的呼气声跟雨敲打在窗户上的声响。

在豪雨的夜晚，我犯下了过错。

我在黎明时分醒来，看到裸着身体在旁边睡觉的拓也，感觉非常后悔。

光从窗帘的缝隙之间穿透进来，雨似乎已经停了。

我换了衣服，静静离开房间。

在我就这么毫无情绪的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中之后，马上就去淋浴。我一面哭，一面把纠结在头发里的男人味道洗掉。

之后有一个礼拜的时间，除了打工以外我都不外出，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头。

虽然拓也联络了我好几次，不过我全都没理会。

今天是烟火大会。

即便从两天前就有来自拓也的邀约联络，但在我连这次联络也没去理会后，他的讯息也就中断了。他一定是去连络别的女人，并且已经找好对象了吧。

尽管直到昨天为止的天气预报还是雨天，可傍晚以后的气象标志却变成了晴天。

早坂应该把晴天娃娃做好了吧。

到了傍晚，我离开家前往医院。

我如果去应该会带来困扰吧？他会不会觉得，这家伙怎么还敢来啊？我一面随公车摇晃，一面迷迷糊糊的想着。

因为两手空空的去会让我觉得自己很糟，于是我在抵达医院之前先到花店一趟。

「哎呀非洲菊小妹妹，今天你也很漂亮呢。」

阿姨似乎已经完全忘了我的名字。算了，反正也没差。

「谢谢您。请给我非洲菊。」

「好的，非洲菊对吧。要去朋友那边探病？」

「是的，没错。」

「那位朋友，该不会是男生吧？」

「是没错。」

阿姨露出微笑，说：「那么，今天就请您带六朵过去」。

「是哦，那就这么办。」

花朵数量什么的其实都无所谓。虽然我不太懂，但如果是花店的推荐，那应该就一定是吉利的数量了。

我付了钱，收下了花正要离开花店，阿姨似乎想起什么，说了一句「啊，对了对了」。

「有什么事吗？」

「非洲菊这种花呢，送不同数量会有不一样的意义哦。而送六朵呢，意义就是『我对你深感着迷』。」

「哦～～满有趣的嘛。」

「对吧？」

阿姨心满意足的笑着，我也用笑脸回应她之后才离开花店。

「咦？你是三浦吧？」

当我抵达医院门口时，看到了眼熟的面孔。其中一个是高二的时候曾在同一个班上的村井翔太，另外一个我记得，是篮球社的藤本绘里。

「啊，你们好。是探望过早坂要回去了？」

「是没错，不过三浦你也是来探望秋人的？」

「嗯，算是……吧。」

「这么说来，三浦跟秋人在高二的时候经常在一起呢。烦劳你特意关照秋人，真的非常谢谢你。」

听说他们两个人接下来要去烟火大会。

我对他们轻轻挥了挥手，就搭上了电梯。

在早坂的病房前面，我僵着不动好一阵子。

上个礼拜我又一个人乱发脾气，也说了很过分的话。或许已经被讨厌了吧？不对，一定早就被讨厌了。如果他干脆点跟我说以后不用来了，我还轻松得多。

几分钟后，我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咦，这不是三浦吗？你又来看我了。总是麻烦你，不好意思。」

早坂以温柔的笑容迎接我。这个男的真的是……打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就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你没有生我的气吗？」

「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什么为什么，我不是每次都一个人发脾气说过分的话，伤害到你吗？」

我心虚的这么说。因为太害怕，我不敢看早坂的脸。

「其实我并不在意，也没怎么受到伤害。怎么说，好像三浦才是被伤到的人，我才想对你道歉。」

「没这种事……」

早坂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我用自己的话语，伤害了我自己。自己一个人失控，结果别说早坂，就连我自己也受伤了。

「你又买非洲菊过来给我啦，谢谢你。而且你还买六朵。」

早坂看着我拿在手上的非洲菊，苦笑着说。

「啊啊，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是因为花店阿姨叫我要送六朵才买的，我可没有对你深感着迷啊。」

「我知道。那个阿姨有些时候满爱管闲事的。」

早坂说完这句话，就打开了速写本。

「你真的很喜欢画画，只要有空的时候你都在画画对吧？」

「还好啦，我果然就只有这点事拿得出手了。」

「是哦。」

距离烟火施放，还有一点时间。因为早坂已经开始画画，我就跟着进行自助美甲的作业。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套美甲工具，开始整理自己的指甲。

「喔，真不愧是以美甲师为志愿的人物，连在重病患者的病房中都可以练习，真是太厉害了。」

早坂笑着讽刺我，我将凝胶笔对着他，说：

「要不要帮你的指甲也涂一下呀？」

「呃，不用了。」

早坂又继续画图，我则接着进行美甲。

虽然从旁人的角度看来，可能会是相当不可思议的光景，但身处其中的我感觉很舒服。

「啊，差不多是烟火的时间了。」

在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早坂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低声说。

「是说，我也可以在这里一起看烟火吗？」

「可以啊。」

我跟早坂站在窗边，抬头望向着漆黑的夜空。

虽然现在我才注意到，不过窗户上方正吊着两个晴天娃娃。

「还没放吗，时间差不多到了。」

「会准时放吗？……啊！」

就在我将视线移到时钟的那一瞬间，烟火升空了。实在是太美丽，让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接下来陆续升上夜空的烟火吸引住。

「感觉好久没有看烟火了，真漂亮。」

在夏季夜空恣意盛开的烟火散发华丽的光芒，完全吸引了我的心。早坂一句话也没说，继续仰望着天空。

我看着他的侧脸，吃了一惊。早坂正在流泪。

为什么他在流泪，其实不用问我也大概明白。那是美丽的泪水。比我流的眼泪，还更美丽得多。

「啊啊，抱歉。」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了吧，早坂擦了擦他的眼角。我没有回应也没看烟火，继续看早坂的侧脸。

「怎么说，我回想起两年前的事了。一想到春奈就是在这里一个人看烟火，我就哭起来了。」

烟火的光照亮早坂的脸颊。眼泪又有一滴，掉落下去。

「对不起，我又说春奈的事了。」

「没关系，又没差。我没有讨厌你说。」

「这样啊。」

我将视线移回空中。美丽的烟火如同非洲菊一般，在夜空盛开。

接下来我们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一直凝视着烟火。

「我说早坂，你还是很喜欢春奈对吧？」

我在烟火施放结束后依然继续望着星空，同时对早坂这么说。

已经回到病床上的早坂，虚弱说道：「是啊。果然，我忘不了她」。

「其实也没有忘掉的必要不是？我觉得，春奈在天堂会很开心的。」

「会这样吗？」

「会这样的，一定会。我觉得，春奈也在天堂看过烟火了。」

「如果真的这样，就好了。」

我看了眼手表确认，会客结束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毕竟如果跟你在一起再久一点，春奈搞不好会嫉妒。」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非洲菊，路上小心。」

「好的～～拜啦。」

我离开病房，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暑假结束又过了两个礼拜的时候，早坂主动联络我，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去春奈的墓前祭拜。他虽然已经出院，不过似乎跟专门学校办了休学，正自宅疗养中。

因为他说要在那一天的下午去，于是我仔细做了一番准备之后才出家门。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不过是去墓前祭拜，心情却很雀跃。

我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也化了一个完美的妆，前往约好的地点。

我们约在花店会面。当然是我们都会固定报到的那间花店。

早坂还是比我先来。

「哎呀，非洲菊小弟弟好久不见了呢。非洲菊小妹妹也欢迎光临。」

「谢谢。请给我三朵非洲菊。」

「好的，三朵吗。」

阿姨似乎很开心的微笑着，伸手拿了红色、黄色、橙色的非洲菊就走向收银柜台。

「喂，为什么是三朵？不觉得少吗？」

「没问题的，就三朵。」

「三朵非洲菊呢……」

「啊，不用说没关系。」

早坂制止阿姨的发言。虽然我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没追问下去。

「非洲菊小弟弟，以后要再来哦。」

这句话，让早坂停下脚步。

「……可以来的话，我会再来的。」

早坂没有转头过来看阿姨，说了这句话之后便离开花店。我则是先对阿姨轻轻点头致意，随即跟在早坂身后。

我们从那间花店搭公车前往墓地。早坂在抵达墓地以前，就这么紧紧握着三朵非洲菊，一直沉默着。

等到我们来到春奈的墓前，早坂才终于开口：

「来这里的时候，不知为何心情就会安宁下来。」

「嗯，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明白这种感觉。」

在我们眼前的，只是一块石头。可是，春奈长眠在这里，春奈就在这里。虽然只是冰冷的石头，但彷佛可以感受到春奈生前的温度一直在周围萦绕。每次来这里的时候，我的内心也会随之平静。

早坂将三朵非洲菊插在花瓶里，打火点香后进行祭拜。

「最后我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在我睁开眼睛时，听到早坂自言自语般的这么说。

「最后是什么意思啦。刚好还有一个月就到了，你要在春奈的忌日那天再来啊。」

「……可以去的话，我会去的。」

说出这句话的早坂，眼睛流露出似乎在远观某处的孤寂神色。他就只是默默的凝视着春奈的墓石。

「好了，回去吧。」

早坂很干脆的转身背向墓石迈出步伐。我紧跟在他后方行走，望着他无精打采且有些驼背的步行姿态，并沿着来时路回去。

之后早坂反覆的住院又出院，而在他十一月住院时，背痛已经疼到了没办法行动的程度，于是春奈忌日当天，只有我一个人到墓前祭拜。

我最近因为学校跟打工的事情在忙，满少去早坂那边探病。但我姑且还是会每天对他进行生存确认。

拓也在时隔已久之后，也传来了联络。他一定是跟玩过的女人分手，为了打发时间才又来联络我的吧。

「早坂，还活着吗？」

在久未到访的早坂病房里，摆置了许多非洲菊的花朵。应该都是他的儿时玩伴买过来的。刚才我先到花店走一趟的时候，花店阿姨还很开心的说：「最近，非洲菊的销量很好呢」。

我把自己带过来的五朵非洲菊，插进已放入十朵非洲菊的花瓶中。

「勉勉强强还活着，勉勉强强。」

「如果你还可以讲笑话，看起来应该就还没问题吧。」

「呃，也不是这么说啦。」

早坂似乎很辛苦的撑起身体，伸手拿了一枝黄色的非洲菊。

「我可能也快要跟三浦道别了吧。」

「你在讲什么呀，听起来满软弱的耶。」

「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真的会很快。春奈当时，也是知道的吧？」

「这种事，我才不晓得。」

早坂难得有如此软弱的时候。他把拿在自己手上的非洲菊插回花瓶后，如此述说：

「总觉得，虽然三浦你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感觉有点可怕，不过其实你很为朋友着想，也有很温柔的地方。」

「你突然讲这个干嘛？我会害羞的不要说了。还有，有点可怕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相当忙，却还常来探望我，我很感谢，帮助我满多的。」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了。」

我回想起第一次跟早坂见面时，他吓到抖个不停的样子了。那时候我从未想过，自己现在会跟他处得这么好；那时我也不知道，他已经罹患了这样的病症。

「为什么突然要讲这种话。」

面对早坂难得坦诚的话语，我害羞的问道。

「为了可以在任何时候死都没关系，我想趁还可以讲的时候先讲比较好。」

「什么啦，别闹了。你如果死了，我会很困扰的。」

「为什么三浦会困扰？我说三浦，你是因为春奈要你帮她支持我，所以才会如此关心我的吧？如果我死了，三浦就可以恢复自由身了。」

我大大的叹了一口气。这种从早坂的拘束中解放出来恢复自由的念头，我从来都没想过。

「我呢，一开始确实是为了春奈，才帮她照顾你。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因为想这么做才做的。」

「虽然我不太懂，不过三浦果然非常温柔。」

连我也不太懂。我连自己的心情都不明了。只是，早坂如果死了，我觉得自己会跟春奈那时一样沮丧。

「死了之后，还能见到春奈吗？」

早坂躺在病床上，一直望向虚空。

「这种事谁知道。这么想见春奈的话……」

「就早点去死？」

早坂笑着这么说。我才没有那么想。

「啊，打工的时间到了。」

我一面看着手表一面起身站立。其实我才没有打工。只是因为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可能会哭出来，所以胡扯了一个借口。

「你今天有打工啊。谢谢你特地过来看我。打工，加油啊。」

「……嗯。谢谢。」

我将背包搭在肩上正要离开病房的时候，早坂叫住了我。

「三浦，真的谢谢你。」

「……嗯。我会再来的。」

早坂的眼神流露出了一抹孤寂。

—那成了我与早坂的最后一次对话。

过了几天，我在打工结束之后便前往早坂的医院，而他正在熟睡。虽然我在那里待了三十分钟左右，但因为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我就回去了。

第二天，我又特意前去早坂的医院。

在去之前我先到花店，想先买非洲菊再过去。

「哎呀非洲菊小妹妹，欢迎光临。」

花店阿姨以一如既往的笑容对我表示欢迎。

「午安，今天也是非洲菊，请给我五朵。」

「呵呵，不是六朵没关系吗？」

阿姨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这么说。

「是的。五朵没问题。」

「是吗。」

我付五朵花的钱，收下了花。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呀。你想问什么呢？」

「三朵非洲菊，代表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问了这句话之后，阿姨呵呵一笑，说：

「三朵非洲菊呢，代表的意义是『我深爱着你』。很美妙吧。」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美妙。」

原来早坂供奉在春奈墓前的那三朵非洲菊，代表的意义是这样的啊。我如此感叹着。

当我抵达病房时，早坂依然表情安详，以会让人认为已经死去的姿态沉睡着。

他的脸颊瘦到有些凹陷，手臂上血管起伏的微弱程度也清晰可辨。

我无意间灵机一动，托起了早坂的手掌。令人意外的是，他的指甲很好看。

我从背包当中拿出美甲工具，然后花了三十分钟，分别在他的中指、无名指与小指涂上红色、黄色与橙色的指甲彩绘。他连一点动静也没有，让我涂刷得比预想中还顺利。

早坂醒来之后，看到我涂的指甲彩绘，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是会生气呢，还是会困扰呢，又或者是会笑我呢。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礼拜来到十二月，早坂依然没有醒来。

几天后，我缩着肩膀于正在下雪的路上行走，前往医院。今天他还是以安详的表情沉睡着。他的指甲上，还留着我涂的彩绘。早坂不会在没有察觉到这些彩绘的情况下，就这么死去了吧。

因为淡掉了一点，于是我握起早坂的手再涂一次。

回想起来，这间病房充满许许多多的回忆。

我在涂指甲油的同时，也回顾那些快乐的日子。

我在这间病房与春奈再会，之后春奈跟早坂还有我在这里聊了各种各样的事。那个时候每一天都很快乐，我曾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

我也在这里跟早坂一同欢笑，互相开对方的玩笑，还吵过架。不过虽说是吵架，也只是我单方面在发脾气就是了。

这一切，都拜早坂所赐。早坂硬拉着我的手，带我到这个地方；让我在春奈死前，得以跟她和好；让我度过了一段一生无法忘怀的快乐时光。

对于早坂，我有无尽的感谢。

一开始我是为了春奈。是因为春奈的信中有写到「请帮我支持秋人」，所以我不过就是照做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以我的意志，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春奈，是为了早坂而来见他的。

虽然我无法成为春奈的代替品，但我想支持早坂。

如果春奈与早坂算是谈了一场『期间限定的恋爱』的话，那么我所经历的，或许就是一段『期间限定的单恋』。我凝视着早坂的睡脸并如此想着。

早坂传来联络，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的事。

当我在午休时间确认手机里的资讯时，一则讯息传送过来。

虽然不太明白是什么样的讯息，但传送过来的是某个网站的超连结。我点选超连结后，就连到一个部落格网站去了。

总之，我被眼前冒出来的『樱井春奈的秘密部落格』标题吓了一跳。在读过文章后，我确认就是那个春奈写的，不会有错。

我忘了去吃午餐的便当，将文章一篇接着一篇的读下去。

「绫香？你怎么了？没事吧？」

美久慌张失措的说。我才察觉过来，自己正在流泪。

「没事，对不起哦。」

虽然春奈的部落格让我很吃惊，但总之早坂醒来了。等到学校课程结束，我要去对早坂好好抱怨一下。

既然有这个部落格，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我打算这么对他发脾气。而且文章当中还有受到加密保护的内容，我点不进去。

这一天，我的学校有一堂由职业美甲师亲自教授的特别课程。因为这样，我抵达早坂的医院时，会客时间也快结束了。

病房里并没有早坂的身影。

我在前往护理站的路上，跟一名护理师擦身而过。我向她询问了早坂的事。

看样子早坂在今天的上午是醒过来了，但在傍晚过后病况急遽恶化并陷入昏睡状态，被送往加护病房。

除了家人以外的访客都被谢绝进入，我进不去。

明天，我再来看你。

我远望窗外下个不停的雪，心里如此想着。

三天后，我终于能见到早坂了。

躺在病床上的早坂，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亲眼见到早坂遗体的我，不禁失声痛哭。

从收到联络之后一直到来这个地方为止，我都还算能够把眼泪忍下来。可是，一旦事实呈现在眼前，我依旧忍不住。

早坂的父母亲跟他的妹妹，还有比我先来的早坂的那两位儿时玩伴，都在嚎啕大哭。

从早坂被告知余命一年的那一天开始，他已经活了大约有三年。

这一定不仅仅是靠他的力量而已，还包括了在这里的他的父母亲、妹妹、好友们、以及春奈。虽然不知道我算不算得上是一份力量，但这三年的时间，是爱着他的众人与他自己所共同创造出来的。

早坂以跟春奈同样安详的表情沉睡着。对我而言，不对，对在场的所有人而言，这算是唯一的救赎。

早坂当然有遗憾吧。他在年纪轻轻的十九岁就离开这个人世了，不可能会没有。但就算这样，早坂的表情在我眼中看来，却彷佛在诉说他的人生虽短，却过得很幸福。

我哭着握住了早坂的手。

三朵非洲菊，还留在他的指甲上。

在回家的途中，雪开始下了。

反射路灯光线的雪，看起来在闪闪发亮。

虽然很傻，可我心想，这会不会是早坂在对我说谢谢呢？

我在下雪天中走着走着，又哭了。

早坂应该已经察觉到我的讯息了吧？三朵非洲菊的指甲彩绘。因为春奈以前也说过，他是个迟钝的家伙，所以一定没有察觉到。不过，即使真的这样也很好。

不如说，我更觉得这样子比较好。

到家以后，我的眼泪依然没停过。

早坂的丧礼，有许多人参与。

跟春奈的丧礼那时候相比，有许多人来跟早坂做最后的道别。

早坂的遗照，应该是在他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拍下来的吧？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感觉有一些稚嫩。

从良好的气色，跟毫无一丝阴霾的笑容推测，那或许就是还很健康的早坂。

「三浦小姐，午安。」

「啊，藤本小姐。」

是早坂的儿时玩伴藤本绘里，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另外一位儿时玩伴村井翔太感觉也好像瘦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早坂的父亲静悄悄的低着头，似乎正在忍着泪水。

他的母亲跟妹妹，已然憔悴至极。

曾经跟我与早坂念同一所高中的同学，也有好几个过来了。那个虽然我忘了名字，但哭着将眼镜由下往上推的男子也在现场。

我将眼泪忍到最后一刻，送早坂最后一程。

早坂亡故之后，正好经过一年。

我也顺利找到工作，明年春天起就将正式成为美甲师。

早坂的妹妹跟藤本绘里也说会来我工作的店里捧场。

而就在上个月，拓也找我告白了。

「虽然我跟各类型的女人逢场作戏过，不过绫香才是最好的女人，跟我交往吧。」

我当然拒绝。在拓也把「跟我交往吧」这几个字讲完以前，我就先插嘴说不行了。

因为在这之后他还是继续追求纠缠不清，甚至出现在我打工的地方；所以我往他脸上狠狠地搧了一巴掌后，再直接将他的通讯方式拉黑。

虽然我曾经觉得会不会做得稍微过分了些，但因为自从那一天以来他就失去了踪影，所以我认为反正搧都搧了，让他再吃一巴掌可能会更好。

总有一天，我的真命天子一定会出现。

我一定可以谈一场美妙的恋情，不会输给早坂与春奈所经历的那一段美丽之恋。我会如此相信，并好好活过每一天。

如果一直向下看，会让春奈担心，也会被早坂笑。

活在今生的我，必须要向前进才行；也必须要满怀希望，继续活下去才对。就像是那种花一样。

在早坂的忌日，我一大早就到他的墓前祭拜。当然，我带了六朵非洲菊过去。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去了固定报到的那间花店。

「哎呀这不是非洲菊小妹妹吗？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呢。」

阿姨以一如往常的温柔笑着，对我这么说。

我伸手拿了三朵非洲菊。在略为犹豫之后，还是拿到六朵。总觉得如果带三朵的话，春奈会生气吧？

当我付了钱准备要离开花店时，阿姨说了一句「啊，对了对了」，把我叫住。

「可以帮我跟非洲菊小弟弟说，随时欢迎他再度光临吗？」

面对以温柔表情说出这句话的阿姨，我如此回答：「……我明白了，会转达给他知道」。

早坂的墓地还跟刚建置完成的时候一样，维持得相当整洁。可能是因为他的家人跟儿时玩伴频繁到这里来的关系吧，光泽的墓石在朝日的照耀下，散发出闪亮的光辉。

我在左右两边的花瓶各插上三朵非洲菊，打火点香进行祭拜。

在这之后，他的家人跟儿时玩伴一定会来的。我快步离开墓地，不愿打扰早坂跟他所重视的家人与朋友的再会。

回到家后，我开启了很久没看的春奈的部落格。

从那时候起我已经把春奈发表的文章读了好几遍，不对，好几十遍。每次读都会让我泪流不止。

这一天我也将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并照惯例向那篇受到加密保护的文章密码发动挑战。我试了好几次，但就是点不进去。

春奈的生日跟我的生日，我将春奈可能会设定成密码的数字一个又一个的试着输入过了，但都不行。

不过，不会是今天吧？我想起一组数字，尝试性的将这组数字输入看看。

我的直觉命中了。密码成功解除，记述在这里的，是一件在那一天发生而我不知道的事。

『十一月五日，晴，身体状况不好。

今天我知道秋人的秘密了。

因为下午有检查所以我下到一楼，秋人就在那里。他正好从别的检查室出来，我的妈妈也跟他在一起，好像很严肃的说了一些话。

然后我追问妈妈，她全都告诉我了。听说秋人有心脏病，说不定马上就要死了。

我不相信。

听说秋人为了不让我担心，一直都没有说出来。就连烟火大会当天，秋人其实也在住院。其实不用隐瞒也没关系，好希望他可以跟我说。

原来不只是我，秋人也很难受。明明很难受，明明应该很难受，秋人却还是几乎每天都会过来见我。

秋人把自己剩下来的时间，全部用在了我身上。

明明他其实也在生病，却假装很健康还不断鼓励着我。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就停不下来。

竟然为了我这种人，真对不起。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就这么假装不知道，也不跟秋人说出来会比较好吗……他一定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没说吧。

要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才好？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可是我想支持秋人。

但是，我不想看到秋人死，所以如果我可以先死就好了……。

我就先死，在天堂看顾秋人吧。嗯，就这么办。』

我想的没错，春奈早就知道秋人的病情了。那一天春奈在哭的理由，果然就是这件事。我思索着春奈的心情，内心一阵揪痛。

萤幕下方，可以看到「新增内容」这几个字。

『（新增内容：十一月十八日，二十时五十八分）

如果转世重生，我想要成为非洲菊。颜色是什么色比较好呢？是红色或粉红色、还是橙色或黄色，虽然每一种颜色都很漂亮，不过果然是『希望』的白色最好。

妈妈说，非洲菊的花朵会在春天跟秋天盛开。我要成为在春天开花的非洲菊，在花店卖出去，让小绫用手拿着我，然后摆在秋人的病房，看顾秋人。

我希望自己不管经过多少天都不会枯萎，一直看顾着秋人。

只要不枯萎，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跟秋人在一起。

如果我能转世重生为非洲菊就好了呢。』

面对春奈那天真可爱的愿望，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读到这篇文章的早坂，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在这篇文章底下，已经发表了两则留言。

我卷动萤幕画面。

『我终于看到这篇文章了。想不到密码是我的生日，我真的很吃惊。

关于生病的事情我一直都没有说，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要让春奈知道这件事，对不起让你悲伤了。

新增内容我也看了。祈求你这次转世重生为健康的女孩子，过着幸福的人生。秋人』

读完早坂的留言，我的眼角逐渐湿热。虽然短命，可他们两人是幸福的。

我先抬头上望，眨了好几次眼睛，把快要掉落的泪珠忍回去。

另外一则留言，是在早坂亡故前三天发表的。

就是早坂将这个部落格告诉我的那一天。

我继续卷动萤幕画面。

『或许，我很快就要到春奈那边去了。虽然心情有一半是害怕，不过另外一半其实也有所期待。

托春奈的福，从我被告知余命一年的那一天开始又活了三年。春奈，真的谢谢你。

再来我将这个部落格的资讯跟三浦说了。尽管我本来是打算不跟任何人说的，不过如果是三浦的话就没关系了。

这么说来，刚才醒来的时候发现指甲上被人画了三朵非洲菊的涂鸦。大概是三浦干的好事吧？

因为三浦应该不知道三朵非洲菊的意义，所以下次见面时我想将意义告诉她，好好捉弄她一下（笑）。秋人』

「我早就知道啦，笨蛋。」

我一读完留言就不自觉地将心声吐露出来。同时，一滴泪水也跟着坠落。

不管我怎么擦，眼泪就是扑簌簌的掉个没完。我将手机紧紧的抱在胸前，静静的哭泣。

早坂真的是，笨蛋。不过，这肯定是最好的。虽然我的心意未获传达，但这样子就好了。我并不是在逞强，是真心这么想。

我用袖子擦拭眼泪，并在春奈的部落格上第一次写下留言。

『早坂到最后都还是个笨蛋。但是，拜早坂所赐，我也得到许多救赎。愿你好好安息。

春奈，你跟早坂应该会在那边相见吧？但说不定早坂可能没办法上天堂就是了（笑）。

不过如果可以相见的话，请你们两位在那边一定要幸福。

因为已经没有什么期限了，你们就尽情相恋吧。

天堂，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我想自己在好几年以后，或者说在好几十年以后也会到那边去。

到了那时候，我们再三个人一起快快乐乐的聊天吧。希望我们三个人不用待在那间狭小的病房，而是在远观辽阔美丽景色的同时，再度共享喜乐。

在那一天以前，我会连同你们的份一起努力活下去。我会在没有你们的世界里，度过无悔的人生。

春奈、早坂，真的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你们曾经活过的事实，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晚安。　绫香』

我不想跟他们道别。所以，我用晚安作结。

尽管我有些后悔，觉得应该算不上作结；但我心想，算了也好，便按下发表按钮。

可以传达到他们二人那边去吗—一定，传达得到的。

我拉开窗帘，眺望窗外。纯白色的雪，正以轻柔舞动的姿态降落。

看着雪花不断以优美的舞姿静静飘落，我的眼泪又掉了一滴下来。

虽然很傻，不过我总感觉，这可能就是他们在向我道晚安吧？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森田碧。

非常感谢您的阅读，这本书是我的出道作品。

我第一次写小说是在二○一八年九月，在这之前我从未看过小说，真正是从零开始。

我走在路上不知不觉的就顺便走进书店，又不知不觉的看了拿在手里的小说，内心大受感动，心想自己也要写这样的小说。这就是我写作的契机。

当时我所住的北海道发生大地震，引发了停电事件（北海道全区域大停电）。

由于自己家中没有食材，因此我立刻跑到便利商店，但为时已晚。我能买到的只有洋芋片跟软糖，以及不冰的运动饮料而已。

因为停止上班的关系，我白天会一边阅读小说一边用功研究，晚上则会在车内一面为智慧型手机充电，一面啃着奇迹般到手的吐司面包并写小说。没想到会在大约两年后就出道，我在那个时候完全没想像过会发生这种事。

当我写完本作时，老实说我觉得写的过程很顺手，这部作品行得通。我抱着这样的强烈信念去参加新人奖，却落选了。

之后我不断的改稿，虽然在某个大奖的最终选拔阶段成功幸存下来，但仍旧未能得奖。正当我要放弃的时候，得到了将这个版本的故事出版的机会。

在这里我要发表感谢的话。

责任编辑末吉先生、铃木先生，您们精确的指正与增修，让原本粗陋且不完全的这部作品蜕变为更好的成品。

绘制封面插图的饴村老师，在第一次看到草稿的时候，我就感动到将档案储存在智慧型手机中，几乎每天都会看一下。

其他还有负责校正及行销的人士，以及参与这部作品的所有人员，我要对各位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

我最喜欢的漫画「航海王」的主角鲁夫，曾经在恶龙篇中留下一句名言：「我可以保证！如果别人不帮我，我根本活不下去！」。

我跟鲁夫是一样的。我画不出那么美好的插图，也没有编辑的能力。

我有能力去做的，就只有写故事而已。除此之外一无所能。

本作就是在大家对这么没用的作者给予支持，众多人士也应我的请求给予帮助的情况下完成的。

这本出道作是拜这么多厉害的人所赐，对我而言是无可取代的珍贵作品。

希望对大家而言，也是重要的一册。

第一卷 插图